一九八八年二月六日，上午八点五十分。赤峰市CFS建筑工程公司会议室。

暖气开得很足，几乎有些燥热，空气里浮动着茶叶、劣质烟丝、旧文件纸张和陈旧皮革座椅混合的复杂气味。厚重的暗红色绒布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阻隔了窗外铅灰色苍穹下依旧肆虐的狂风暴雪，只留下低沉的呜咽声隐隐透入。天花板下几盏功率十足的白炽灯，将一张巨大椭圆形会议桌照得惨白发亮，桌面上铺着洗得有些发旧的墨绿色台布。

桌边围坐的人不少，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死寂，仿佛昨晚那场裹挟着死亡讯息的风暴，并非只是物理性地撞开了大门，更是在每个人心底凿开了一个冰冷的窟窿，至今仍在往里灌着风雪。

CFS建筑工程公司常务副经理马蜀畅坐在主位，平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凌乱，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儒雅的面容难掩疲惫与凝重。

他身旁是咨询组组长章乐侗，这位年过花甲、见惯风浪的老局长，此刻背脊挺得笔直如松，布满岁月刻痕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唯有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睛，如同沉寂的鹰隼，缓缓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带着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压力。

他的目光掠过对面。计划科科长邾培行坐立不安，干瘦的手指神经质地绞在一起，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时不时瞟向坐在马蜀畅另一侧的章德理副经理。章德理代管计划科，此刻却仿佛被钉在了椅子上，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地望着面前的笔记本封面，对邾培行的求救信号毫无反应，昨晚那突如其来的惊悸和茫然，似乎已沉淀为一种更深层的、无力回天的麻木。

再旁边，劳资科科长东闻亥整个人都佝偻了几分，眼圈深陷，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燃的烟，茫然地反复揉搓着，心力交瘁的模样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

安全科科长赵振国，这个昨晚如同愤怒门神般撞入会议室的汉子，此刻沉默得像一块饱经风霜的山岩，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放在桌上的两只大手紧攥着，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显得苍白，络腮胡子似乎在昨夜的严寒中冻伤了，隐隐发青。

材料供应处的仰雨臻缩在角落的位置，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面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仿佛还沉浸在“塌了……完了……”的魔咒里无法自拔。

他旁边的材料组负责人乜宏志脸色铁青，嘴唇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眼神锐利地剐过仰雨臻，又带着警惕扫过咨询组成员。

空气凝固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只有角落里偶尔响起一两声极力压抑的咳嗽，或是纸张被无意识翻动的窸窣声，反而将这死寂衬托得更加令人窒息。窗外风雪的咆哮，成了这沉重舞台上唯一的背景音。

九点整。章乐侗抬腕看了看那块磨得发亮的旧上海牌手表，轻轻叩击了两下桌面。声音不大，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胶着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同志们。”章乐侗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众人耳中，“时间到了。咨询成果发布会，现在开始。”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例行的寒暄。昨夜那声撕裂风雪与平静的“塌了！”，已经将所有的虚伪和缓冲都碾得粉碎。

“首先，由我代表中国施工企业管理协会咨询组，发布《对CFS建筑工程公司综合咨询意见》。”

章乐侗翻开面前厚厚一叠装订整齐的报告。他的目光扫过CFS公司几位主要领导，最后定格在章德理灰败的脸上：

“综合意见基于大量详实的现场考察、流程追踪、制度审阅及深度访谈，历时一周形成。核心结论是：贵公司当前面临的困境，根子在管理！在混乱无序的计划、流于形式的成本核算、松散失控的劳动力组织、漏洞百出的材料管控，以及严重缺失的质量意识！”

章乐侗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重锤砸下：

“各部门各自为政，信息割裂严重；计划脱离实际，如同空中楼阁；成本核算滞后甚至缺失，盈亏一笔糊涂账！材料消耗无定额、无限额、无考核，浪费触目惊心！劳动纪律松弛，效率低下！质量管理体系形同虚设，标准执行严重走样！这些沉疴痼疾叠加，才是导致项目延误、成本失控、利润下滑，直至诱发重大安全事故的真正祸根！”

他每说一句，章德理的脸色就苍白一分，邾培行额头的汗水就多一层，仰雨臻的身体就抖得更厉害一些。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只有章乐侗铿锵有力、字字如刀的声音在回响，无情地撕开表面的疮疤。

“特别是，”章乐侗猛地一顿，目光如电射向材料组的方向，乜宏志和仰雨臻同时身体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