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闪烁了一下。接着,一个清晰的“Y”无声地跳了出来。几乎是同时,“哔——!”PC-1500发出一声穿透寂静的长鸣,单调、尖锐,像是在这苍凉的天地间,替某个沉寂了十三年的灵魂,发出了迟到的应答。
没有人说话。队伍沉默地向“万树园”深处行进。脚下厚厚的积雪发出单调而尖锐的“咯吱、咯吱”声响,每一步都像在艰难地翻动一本尘封太久、书页粘黏的沉重账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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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树园深处,一片枯败的芦苇在寒风中瑟缩,如同垂死的灰白色火焰。就在这萧索的尽头,猛地,一杆凄厉嘶哑的唢呐声劈开了凝滞的空气!
是《小开门》的调子,但那声音支离破碎,高不成调,低不成腔,像是被狂暴的北风撕扯成无数残破的绸布条,再被胡乱地拼接在一起。
转过那片芦苇荡,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血液都仿佛瞬间凝固——
雪地中央,竟用粗糙的松枝和断裂的枯树干,搭起了一座简陋却比例准确的“人”字形钢结构龙门架!架子搭得极不稳固,在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架顶最高处,悬挂着一顶污迹斑斑的黄色安全帽。帽带在寒风中疯狂摇曳,像一面不祥的招魂幡。
吹唢呐的老者,裹着一件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军大衣,听到人声,唢呐声戛然而止。他猛地转身,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木偶,布满褶皱污垢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燃烧着某种近乎癫狂的光芒。他看清来人,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深雪里,拖出两道深痕,嘶哑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喊叫:
“……领导!可算把你们等来了!老天开眼啊!我……我给你们演一段!演一段‘吊车招魂’!给老赵招魂!”他枯瘦的手死死攥着那杆黄铜唢呐,指关节泛白。
“他……他是……”老张嘴唇哆嗦得几乎说不出完整句子,脸色死灰,“他是老赵的亲哥……赵大栓!当年同在一个班……老赵没了……他就……疯了……整整十三年啊!”
赵大栓对周围的话语充耳不闻。他浑浊发红的眼珠在人群中疯狂扫视,那癫狂的目光最终死死钉在考绿君身上!他挣扎着在雪地里挺起上半身,唢呐杆子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猛地指向考绿君的心口位置,声音尖锐得如同哨子:
“你!就是你!你身上有老赵的照片!还给我!把它还给我——!”
雪粒子被他的嘶吼震飞。
考绿君没有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在寒风中纹丝不动,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又透着一股难以撼动的定力。他向前迈出一步,脚下积雪深陷。右手沉稳地探向胸前的内袋,缓缓掏出那张被羊绒围巾包裹着的照片。他解开围巾,将照片稳稳地托在双手掌心,高高举过头顶,如同托起一件圣物。
“赵师傅,”考绿君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像冰层下涌动的激流,瞬间压过了风声,冻结了所有的杂音,“照片在此。”他微微一顿,目光如炬,直视着赵大栓那双被绝望和疯狂烧红的眼睛,刻意将所有人的心悬到了喉咙口,才猛地将积蓄的力量从丹田推出,吼声如同闷雷滚过冻土:
“‘吊车把杆不倒,兄弟不散!’”
赵大栓那张被岁月和疯癫扭曲的脸瞬间僵住了。他高高举起的唢呐,“啪嗒”一声,直直掉落在身前的雪地里,砸出一个小坑。
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下一秒,一声凄厉怪异、如同夜枭嚎叫的大笑猛地从赵大栓喉咙里爆发出来!“嗬……嗬嗬嗬……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涕泪横流,笑得脸上的皱纹沟壑里积满了泪水,笑得浑身剧烈抽搐,癫狂的笑声震得松枝上的积雪簌簌坠落!笑着笑着,那声音猛地一噎,如同破麻袋被硬生生撕裂,瞬间转为撕心裂肺的嚎啕!
“啊——兄弟哎……我的兄弟啊——!”赵大栓嘶吼着,佝偻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不再是扑向照片,而是像抓住救命浮木般,一头撞向考绿君,双臂死死箍住考绿君瘦削的腰!那张涕泪交加的、沾满尘土的脸,深深埋进考绿君那件单薄的、洗得发白的蓝色涤卡工装里,滚烫的泪水瞬间濡湿了一大片冰冷的布料!
“大哥!不哭了!咱不哭了!”章雨臻,这位五十五岁经历过无数风雨的铁娘子,此刻眼圈也彻底红了。她快步上前,掏出自己素净的手绢,毫不嫌弃地用力擦拭着赵大栓脸上冰冷的鼻涕和滚烫的泪水,声音带着强忍的哽咽,“今儿咱们都在!替老赵好好看看咱这新山庄!雪停了!天晴了!”
赵大栓在章雨臻的安抚下,剧烈的抽噎稍稍平复。他猛地挣脱开,双手抓住身上那件肮脏破败的军大衣衣襟,狠狠向两边一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