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副院长喉头明显地滑动了一下,原本撇开的视线又迅速垂下去,落在了满是磨损痕迹的水磨石地面上,仿佛那微小的划痕里有什么惊人的秘密。
耿科长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眼神深处那冰冷的程序化执拗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闪过一丝被逼到墙角的、极其不情愿的动摇。
捏着单据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那张备案单在他手中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就在这点滴缝隙出现的瞬间。
“拿来!”考绿君的声音猛地沉下来,不是请求,是明确的指令。他右手直接伸出,摊开,掌心向上,目标明确地盯着那份摇摇欲坠的纸单。
耿科长下颚的咬合肌再次绷紧成刚硬的线条。但那只攥着单据的手在僵持了短暂的两三秒后,如同被强硬的意志压垮,还是缓缓地、极其勉强地递向了考绿君张开的掌心。
考绿君没有丝毫耽搁,甚至没看那单子上的具体条款。他直接从自己涤卡工装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他那支老旧的“英雄”牌钢笔(深绿色的漆身早已磨损露铜),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冰凉光滑的笔身顶端,用力旋开笔帽。
笔尖毫不犹豫地落在那片需要他署名的空白处。
深蓝色的墨水划开惨白的纸张,线条快速而锋利地签下“考绿君”三个字。
签名带着少有的潦草张狂,带着他此刻所有凝重的决心与破釜沉舟的沉重担待。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在给某种无情的机械装置下达最终指令。
签毕。“啪嗒”一声脆响,笔帽合上。
考绿君看也没看单据上的其他内容,手腕一转,直接将那薄薄的纸单拍回耿科长还悬在半空的手中!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
做完这一切,考绿君再也没看邓副院长和耿科长一眼。他直接侧身向前,用自己的肩膀挤开了耿科长还挡在门前的半个身形(耿科长被那份被拍回来的单子牵扯了注意力,动作出现了零点几秒的迟滞),伸手推向了那扇紧闭的急诊处置室铁门。
浅绿色的铁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里面更高分贝的器械滴答声、医护人员简短到近乎冷漠的指令声混杂着仪器风扇的低鸣,像洪流般瞬间涌出,撞击着他的耳膜和灵魂。更浓重的消毒水和一种隐隐约约的铁锈般的血腥味混合气息扑面而来。
刺眼无影灯光芒如同骤然爆发的无声炸雷,劈开了考绿君眼中残留的走廊光晕。
瞳孔瞬间因强光而收缩,视野一片炫白。几秒钟后,刺眼的光晕才如潮水般退去,急诊室中央的景象清晰地灼烙在视网膜上——
一张金属担架床赫然矗立在那片令人窒息的白光中心。王如嵩面无人色地仰躺在那里,身上覆盖着一层单薄的医用消毒白布,边缘不自然地歪斜着。他深蓝色的工装前襟被完全撕开,胡乱地堆叠在身体一侧,露出底下微微起伏的胸廓,白布下的身体显得那样脆弱。
额头包扎着厚重的白色纱布,边缘沁出暗红与淡黄的混浊印渍。一道新鲜渗血的伤口斜着划过他下颚,狰狞刺眼。
但真正让考绿君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铁手瞬间攫紧并凝固的,是王如嵩的脸。那张平日里总带着专注神情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痛苦和虚弱的挣扎。
尤其骇人的是,在他右侧脸颊颧骨位置的下方,那苍白的皮肤上,竟清晰地印着一个古怪的压痕!
那不是跌倒地面的擦伤,也不是磕碰的淤痕。那痕迹规则的惊人——呈现出排列整齐的密集细小方格状凹陷。
凹陷的边缘锐利而规律地彼此平行,每个方格大约半个指甲盖大小,密密麻麻地覆压在他颧骨到下颌角的那片皮肤上。
在灯光的直射下,那规则得如同某种网格密码印记的压痕异常突兀,仿佛是用冰冷坚硬的金属网格模具,趁他失去意识时死死按上去烙下的死亡符号。
考绿君向前冲的步子生生钉在了原地,如同被无形的冰墙阻挡。他倒抽一口冰冷的空气,那股浓烈消毒水和血气混合的气味猛地呛入肺腑。
视线死死锁在那个诡异网格印痕上,大脑深处某个角落如同高速转动的冰冷齿轮瞬间啮合卡死——IBM(11主机箱后面散热阵列的通风孔!就是那种排列!为了追求最大散热效率,其金属格栅正是采用最精密冲压工艺制成的网格状结构!每一个孔径和间距都严苛无比!
一个可怕的画面无法控制地在他脑中瞬间炸开:王如嵩抱着那个沉重无比、装着宝钢关键控制模型的IBM主机箱,在深夜昏暗的路边重重摔倒……倒地前,他用身体充当了最后的缓冲,而他那张瘦削的脸颊,死死地、用尽全力地抵在了主机箱冰冷的散热孔上,用血肉之躯护住了里面脆弱敏感的电子元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