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拿惊雷

丈夫生死未卜，自己半生的专业技术理性竟在巨大的恐惧面前如此不堪一击……又被考绿君这近乎剥皮去骨的冷酷点醒。她喉头滚动，最终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眼泪无声地再次滑落。

邓副院长和耿科长僵硬地站在那里。最终，邓副院长极其干涩地咳嗽了一下，算是默认了这个局面。

“那…那我们先回去了，考主任你……”他的目光复杂地在考绿君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把“多费心”三个字说出来，含糊地带过，眼神闪烁地转向门口。

耿科长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那动作几乎微不可察。

他收紧了抱着文件夹的手臂，转身的动作有些匆忙，深灰涤卡中山装的背影透出一种程序受阻后的生硬狼狈。

邓副院长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拉开治疗室沉重的铁门，走了出去。金属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隔断了那道惨白的强光。

……

王如嵩在宝钢医院神经外科重症监护室完成第一阶段急诊治疗后，状况已趋稳定。

他胸前口袋里藏着一沓皱巴巴的图纸，边角被血渍浸透——那是与德瑞克争执时从对方实验室抢回的“液压系统改良图”。

一周后，按规定，王如嵩被转回BY职工医院，展开恢复性治疗。

转院前夜，他摸着图纸上被烧焦的参数栏，对考绿君嘟囔：“这帮孙子想用机器害人，我偏要把它钉在耻辱柱上。”

……

如今，遵循医疗制度，他转回了自己单位的BY职工医院。

这本应是康复的起点，如今却陷入了停滞的泥沼。

几天所谓的恢复性治疗下来，昂贵的进口消炎药水一袋袋灌进去，昂贵的精密仪器一次次检查扫描，那张原本神采飞扬、总是洋溢着“未来属于计算机”的笃定面庞，如同耗尽了电量的屏幕，只剩下灰败的底色。

医生的脸色越来越沉，查房时的记录越写越潦草。效果？

零。

……

考绿君来BY职工医院探视王如嵩。

他的指关节无意识地顶着自己洗得发白、手肘处甚至有几处细密磨损痕迹的蓝涤卡工作服口袋，那粗粝的布料触感给他一种奇异的安定。

治疗室的门隔开了副院长和保卫科长的狼狈退场，却也把一种更沉重的、名为“束手无策”的窒息感，沉沉地压在了这个不大的空间里。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点滴瓶挂在冰冷的架子上，药液一滴一滴缓慢下落，带着一种冷酷的秩序感流淌进王如嵩的手背静脉，似乎除了这些冰凉液体渗透血管造成的细微抽搐，便再难激荡起他身体深处的一丝浪花。

几台庞大而笨重的进口体征监控设备矗立在床头，线条粗大的导线蛇一样缠绕着，连着王如嵩身上的传感贴片，屏幕显示着规则的曲线跳动着——稳定，却缺乏生命应有的蓬勃弹性。

墙角，一个旧得泛黄的暖水瓶孤零零地立着，瓶口塞着软木塞，竹编的提手破了几根篾子，显出几分凄凉。

病床上，王如嵩整个人陷入过厚的白色枕头里，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蜡黄，衬着枕套，愈发显出病态的脆弱。嘴唇干裂起皮，鼻梁上架着的那副金丝眼镜松垮地滑到鼻尖，镜片后面的眼神浑浊而空洞，像蒙上了两层深秋的浓雾。

王如嵩已经很久没有专注地看过一本书或者一个显示屏了。那条用来固定的薄毯软塌塌地搭在小腹以下，腰部位置似乎刻意垫高了些许，但

考绿君走了过去，脚步很轻，像是怕惊醒这屋里凝滞的空气。他在病床旁的矮凳上坐了下来，木凳子发出一声短促、干涩的“吱呀”声。

床尾处，一个身穿簇新白大褂、脸上还带着一点生涩紧张的小护士正在仔细地记录着床头仪器上的读数，听到凳子响，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考绿君那身明显不合时宜、几乎算得上“寒酸”的蓝工作服，眼神里带着习惯性的距离感。

她是那种完全浸润在现代医院流程规训下的新人，本能地排斥着与标准无菌环境格格不入的“杂质”。

眼前这位现场工程师模样的男人和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显然就是最大的杂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