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微微蜷曲,仿佛还残留着刚才引动那狂暴气机时独特的触感和震颤。
他微微侧头,视线掠过如同濒死天鹅般徒劳挣扎的王如嵩,没有停留在靳琳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上,也没有去看门口那三个散发着铁锈般紧张气息的保卫科人员。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团兀自“滋滋”作响、偶尔还爆出一两粒细小蓝白火星的仪器残骸上。
那焦黑的液晶屏幕,那些如同蛛网般蜿蜒撕裂机器内脏的熔痕,还有那如同工业墓地里升起般浓郁的电子元件焦煳气味……这一切,像一个巨大的问号,沉甸甸地砸在他的心上,远比王如嵩短暂的“能动”所带来的惊骇更甚。
“不是巧合!”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气机牵引之下,外邪激荡…或是内贼自燃?’他想起老家老师傅闲聊时提过一句江湖秘闻:有些歹毒手段,能在无声无息间坏了机器精魄,宛如施咒。这在89年的宝钢工地,听着荒诞不经,可眼前这景象……
“考绿君!”耿科长低沉如闷雷的声音陡然炸响,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只有警报和垂死挣扎声响的死寂。
考绿君缓缓转过身,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疾风骤雨与他无关。他平静地迎向耿科长那张铁青色的、如同锻压钢板般僵硬的脸。
“你!解释!马上!”耿科长短促的命令如同用榔头敲出的铆钉,每一个字都钉死退路。
耿科长身后那两个保安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仿佛只要科长一个眼神,他们就会扑上来把眼前这个“装神弄鬼”的工程师按倒在地。
“解释啥?”考绿君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机器的嗡鸣和人的喘息,带着一种现场工地里打磨钢铁后的沙哑感。
他微微歪了下头,嘴角似乎想向上扯一下,最终却只抿成一条更硬的直线,“解释我这双抡大锤的手,刚才没把王工的腰捏断?”
“少在这油嘴滑舌!”靳琳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淬了药剂的针,狠狠射向考绿君,“我不管你用什么鬼蜮伎俩让他…让他…但那台机器!几十万外汇的设备!刚进口不到半年!它怎么会…怎么会…”
她指着那团焦黑废墟的手颤抖得厉害,喉咙像是被堵住。机器被毁的痛苦似乎暂时压倒了丈夫濒危带来的恐惧,一种巨大的、因“珍贵财产”被损坏而产生的愤怒与问责本能,再次主导了她副院长的大脑。
“它怎么早不坏晚不坏,”考绿君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刨根问底的认真劲儿,“偏在我按下去那会儿,‘轰——’一声,比咱们炼钢高炉里点煤气炮动静还大?”
他抬手指了指王如嵩,“您瞧瞧王工,气儿都快喘不上来了,您这精贵仪器倒是挺会挑时候撂挑子罢工。它这一爆不要紧,看把我们王工吓的,那口气差点没上来。靳院长,这德国玩意儿,质量就这水平?比咱们国产土炮都娇气?”
言语间那股子混杂着工地乡野直白的质疑,像把钝刀子,划拉得靳琳和耿科长脸皮生疼。
“你!”靳琳气得嘴唇哆嗦,“分明是你用了非法手段……”
“非法?”考绿君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线,那股子混不吝的工程师劲儿上来了,“我按个穴位,一没收钱,二没用药,手底下轻重都是跟几十斤钢铁硬碰硬练出来的‘斤两’,怎么个非法法?”
考绿君带有磁性地声线:“靳院长,你们医院贴的规章制度,哪条规定不许同事看望工友时按两下肩膀,活动活动腿脚,松松筋骨的?哦,按出动静就是非法?那王工刚才吼那嗓子‘腿能动’,是不是也算非法发声?”
他眼神里的戏谑一闪而过,随即沉下脸:“现在的问题不是我的手法合不合法,而是这台机器为什么会炸!炸得巧不巧?炸得有没有鬼!”
耿科长的浓眉锁得更紧了,考绿君的话像根刺,精准地扎进了他心里。他负责整个宝钢工区BY职工医院的安保,所有关于“安全事故”和“破坏事件”的敏感点都是他神经的禁区。
几十万的进口设备在抢救一线人员的当口突然爆毁?这已经超出了普通“设备故障”的范畴!
“你的意思…是有人破坏?”耿科长眼神如鹰隼,从考绿君脸上扫过,又落到那台仪器上,再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我说了吗?”考绿君一摊手,一脸“你别给我扣帽子”的无辜:
“耿科长,您是保卫的行家。这么大的动静,这么巧的时机,总得查吧?查查这机器爆炸前有没有人碰过?查查线路最近有没有被‘动手术’?查查维修记录?”
考绿君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门口那两个保安,又落到靳琳身上,“更要查查,为啥这台机器一爆,王工那一口气就真差点憋过去…靳院长,您不觉得这机器爆炸跟王工这突然背过气,也巧得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