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关典，这位后勤管理专家，他那标志性的大搪瓷缸子再次遭殃，重重砸在桌面上，滚烫的茶渍泼溅开来，正好污了墙面上鲜红的“团结拼搏”标语。

他却浑然不觉，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张三山左眼那颗此刻仿佛充满罪恶感的痣，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声音干涩发颤：

“老张…你…你上周不是还在技术简报会上拍桌子？说新购的德国光谱仪是‘洋垃圾！’，‘吞外汇的貔貅！’…说砸了换国产的都比它强…”

邹关典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精准地刺破了张三山之前激烈辩解的泡沫。

空气瞬间粘稠得如同凝固的热沥青！

谌佑真，那位资深施工管理专家，攥紧了手中硬壳施工日志的封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依靠。

陈继忠，世故的综合科长，眼镜无声地滑到了鼻尖，镜片反射的光芒掩盖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三天前质检例会上的激烈冲突，张三山拍桌怒吼的“洋垃圾！吞外汇的貔貅！”，如同幻灯片回放般清晰地烙在每个人的记忆里。

“那是气话！气话你懂不懂！”张三山如同一头被逼至绝境的困兽，嘶声力竭地咆哮着，奋力伸手去抓角落里的厉麟，仿佛那是他仅存的救命稻草：

“我脑子被门夹了才会去动那祖宗！要是评不上特级企业，我们全面质量管理科头一个就得被撤并解散！我砸它？！我这不是在亲手砸碎自己的饭碗吗？！”

他的声音里浸透了绝望与愤怒。

然而，厉麟却像条滑溜的泥鳅，猛地缩进了更深的阴影里，甚至把那本厚厚的DOS手册举起来，像盾牌一样死死挡着自己的脸，浑身抑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够了。”

章隆匠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一块冰冷的、盖棺定论的钢印，带着法律文书特有的斩钉截铁，轰然砸在混乱的会议室里，强行压下了所有躁动。

这位处理过涉外经济纠纷、说话自带权威的北大政法高材生，用指关节沉稳地叩了叩桌面。

章隆匠淬着寒冰的目光先是扫过张三山绝望的左眼，然后像精确制导的冰锥，猛地扎向会议桌另一端始终沉稳的考绿君。

“刑事案件的侦办，自然归保卫处。”他语调平稳，却字字千钧：

“但蓄意破坏事关企业生死存亡的特级评审关键设备……”

他刻意停顿，制造出令人窒息的空白：

“考工，”他忽然转换了话题，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校意味：

“我记得，你在追查前年张德贵冤案时，就曾现场拆穿了三车间为了赶工期，‘用香灰冒充探伤剂’的造假把戏？那份锐利洞察力，令人印象深刻。”

话音未落，章隆匠竟变戏法般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微微泛黄的《工人日报》。

投影光适时打亮，报纸头版头条赫然醒目——大幅照片上，一个年轻许多但眼神同样坚定的考绿君，正站在武钢1700工程的巨大设备前，指着什么，神情激愤。

而照片最刺眼的地方，是青年考绿君左眼眼角的特写镜头——一颗褐色的痣，清晰如刻，与他此刻“涉案”的眼部特征惊人地吻合！

“嘶——！”

死寂的会议室里，整齐地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瞬间聚焦在考绿君的左眼角，又惊疑不定地在幕布上的报道照片和他的脸之间来回扫视。

连一贯沉稳、几乎过目不忘的仰琪钧，此刻也倏然合拢手中的钢笔，笔帽发出“咔哒”一声清脆到几乎炸裂的轻响，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