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寂镇边缘的石屋前,菀依旧维持着那个恭顺的跪姿。
暗红色的尘土沾染了她亚麻长裙的下摆,银白长发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眼前焦土粗糙的纹理上,紫色的眼眸里一片空洞的平静,仿佛一尊被遗忘在荒原上的石像。
夏璃殇离去时那冰冷中带着失望的眼神,曾在她意识中激起过一丝微弱的涟漪。
但很快,那涟漪便被更庞大、更根深蒂固的程序逻辑抚平。
生存优先,降低风险,服从绝对意志。
这就是她,以及这个世界所有人被写入底层基因的生存法则。
她等待着。
等待审判,或者……如同她所说,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恩赐”。
然后,祂来了。
当菀因某种无法言喻的本能感知而微微抬起眼睫时,那个身影就已经在那里了。
站在她面前三步之外,暗红色的焦土之上。
第一眼看去,普通得近乎……平凡。
一件没有任何纹饰的纯黑色长袍,简洁到极致,包裹着修长的身形。
银白色的长发顺直,如同凝固的水银,安静地披散在身后,发梢几乎触及地面。
面容是熟悉的精致,与夏璃殇相似,却截然不同。
那种相似是轮廓上的,而不同则浸透在每一寸气质之中。
祂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是一种完全的无。
没有情绪,没有意图,没有好奇,也没有厌烦。
就像你看着脚下的石头,天空的云,无需赋予任何意义,它们只是“存在”在那里。
但就是这份“无”,带来了比任何狂暴气势都更沉重的压迫感。
整个世界,以祂为中心,陷入了一种绝对静谧的“注视”之下。
祂甚至没有看菀。
紫色的眼眸只是平淡地扫过这座简陋的石屋,扫过远处归寂镇那些“灯火”,仿佛在检查一个随手放置的陈旧玩具是否落了灰。
然后,那目光才终于,落在了跪伏于地的菀身上。
没有重量。
却让菀感觉自己的整个意识体,都在那目光下变得透明,脆弱,仿佛随时会像气泡般破裂。
“管理者,菀。”
终焉开口,声音不高,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音色与夏璃殇有几分相似,却剔除了所有属于“人”的温度。
菀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将头埋得更低,额头几乎触到焦土。
“是,至高无上的神。”
她的声音努力维持平稳,却依旧泄露出无法控制的细微颤音。
“你引导了外来者。”
“是。”
菀不敢有丝毫隐瞒,也不敢寻找借口。
“菀未能及时识别并上报异常高维侵入个体。在梦境都市执行常规引导任务时,与其产生非必要接触及信息交换。菀甘愿接受任何惩处。”
她试图用绝对的服从与认错,来包裹住内心深处那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弱悸动。
终焉沉默了片刻。
这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菀感到恐惧。她能感觉到,那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的表层意识,在她混乱的意识中随意浏览。
“你惧怕我。”
终焉忽然说,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是。”
菀立刻回答。
“您的意志即是世界的法则,您的目光即是存在的尺度。恐惧源于对绝对力量的认知,是维持秩序与效率的必要情感约束。”
“呵呵……”
终焉的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动了一下,但没有丝毫笑意。
“那么,为何在梦境中,会有反抗的想法?”
问题轻飘飘地落下。
菀的心脏几乎停跳。梦境中的记忆,那些情绪,那些冲动,那些念头……一切都无所遁形。
“那是……”她的声音干涩。
终焉没有再追问。
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并不真的在意。
真相如何,对祂而言或许毫无意义。
祂感兴趣的,可能只是观察菀在这种极端情境下的反应。
祂的目光从菀身上移开,再次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石屋、小镇、焦土与空间,落在了某个正在爆发激烈能量冲突的坐标。
时间一点点流逝。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菀跪在冰冷的焦土上,能感觉到自己意识的每一次波动都被祂监控、分析。
她不知道神会如何处置自己,处置这个因为自己引导而卷入异常、甚至可能干扰了“神之游戏”的归寂镇。
为了活下去,也为了那一点点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冲动,她必须说些什么。
“……至高无上的神,”
菀的声音因极度紧张而有些变形,但她强迫自己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