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继续向灾情更深处驶去,游方知道,这一个点的顺利,不代表全部。
连续几天的颠簸走访,游方的吉普车几乎跑遍了几个重灾区的沟沟坎坎。
大部分基层干部在高压和支援到位的情况下,都能咬牙坚持,努力执行。
但毒瘤,终究还是碰上了。
在青石崖公社房。
昏暗的光线下,老人干裂的嘴唇,孩子因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大的眼睛,刺痛了他的心。
更刺痛他的是,当他问起救济粮时,一位老大娘撩起空荡荡的面缸,浑浊的眼里只有绝望,“干部说……说俺家不够格,就给了两把饼干渣……”
不对,游方立刻警觉。
这个队的灾情评估他看过,属于首批重点救济对象。
回到暂歇的村口老槐树下,沐千翻出随身携带的物资分配记录,眉头紧锁,“副总指挥,根据指挥部调度记录和运输队反馈。
青石崖公社的救济粮,包括足额的压缩饼干和部分杂粮,前天下午就已由公社签收。按标准,这个队至少应分到……”
“够了。”游方打断他,他没有暴怒,只是眼神深处那股压抑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去公社。”他只说了三个字。
吉普车卷着尘土冲进青石崖公社大院时,一个穿着笔挺蓝漆卡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年轻人正从办公室里出来,看样子不到三十岁,脸上还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白净。
见到突然闯入的吉普车和陌生面孔,他愣了一下,随即端起架子,“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怎么乱闯?”
游方推门下车,沐千上前亮明身份,“这位是前线指挥部副总指挥,游方同志,下来检查救灾工作。”
“副总指挥?”年轻人脸色瞬间变了变,但很快挤出热情的笑容,伸出手,“哎呀,首长您好!我是青石崖公社主任赵庆丰!
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我们工作没做好,正需要领导批评指导!”
游方没接他的手,目光锐利地扫过他崭新的衣装和旁边那辆锃亮的“凤凰”牌自行车,直接步入正题。
“赵主任,客套免了,我来核查救济粮发放情况。
把你们公社的接收单据,分配方案,发放记录,全部拿出来。现在就要。”
赵庆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额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冷汗,“这……首长,账目……账目在会计那里,会计今天……今天下队了……”
“下哪个队了?我让车去接。”游方寸步不让,同时对警卫员使了个眼色。
警卫员会意,手已经看似无意地搭在了腰间武装带的枪套附近。
“不……不用麻烦……”赵庆丰彻底慌了神,语无伦次,“可能……可能我记错了……我这就找,这就找……”
在游方冰冷目光的逼视和警卫员无形的威慑下,赵庆丰哆哆嗦嗦地打开办公室抽屉,又慌里慌张地从一个上了锁的柜子里抱出几本账册和一堆单据。
沐千和几个干部立刻上前,在游方的注视下开始核查。
账目做得颇为粗糙,甚至有些明目张胆,接收数量有涂改,分配名单上一些明显困难户的名字被划掉或根本没出现,而另一些名字后面标注的领取数量却高得离谱。
“赵主任,”游方拿起一本账册,指着上面一处涂改,“解释一下,这里接收的压缩饼干数量,为什么比运输队的出库单少了五十箱?”
“还有,”沐千翻开发放记录,“名单上划掉的这几户,都是队里公认的赤贫户为什么不发?而这几个人,每人领的份额是标准的三倍,依据是什么?”
赵庆丰面如死灰,腿肚子开始打颤,支支吾吾,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这时一个本地公社的干部站了出来,“副总指挥,我要举报!那几个人是赵庆丰的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