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前的事,我本不该记得。那时我还未入门,只是个流浪山野的孤儿。可此刻,某些东西在识海深处翻涌。我记得雪,很大,铺满山路。我记得一只手拉住我,说“孩子,你有根骨”。我记得那个声音,就是眼前这个人。
他曾救我。
也曾杀她。
阿绫在我怀里轻轻抽了一下,手指蜷缩起来。我低头,发现她指甲已经发紫,唇角又有血溢出。她还在坚持,哪怕意识快要散了,也不肯闭眼。
我收紧手臂,把她搂得更稳些。
水幕中的师尊缓缓抬起手,指向我。他的嘴在动,但我听不见声音。画面再次跳动,重演少女被刺一幕。这一次,慢了许多。剑尖刺入胸口,鲜血喷溅。他的嘴唇一张一合,重复那句话:“此族魂血最适养器。”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讽,是一种近乎温柔的笑容。就像当年他摸着我的头,说“你是我最好的徒弟”那样。
虚剑仍在水幕上刻着裂痕,但力量在减弱。我的识海开始撕裂,耳边响起无数残音交织的杂音。千面鬼的遗言、裴烬的警告、楚珩师尊的质问……全都混在一起。我分不清哪些是记忆,哪些是幻觉。
唯一清晰的,是眼前这张脸。
他不是冒充者,不是替身,也不是幻象。他是真正的清虚门掌教,三百年前主导屠杀的人。而他,和我,共享同一张脸。
为什么?
我没有答案。也不敢想。
阿绫的手慢慢滑落,从我袖口垂下。她的眼皮颤了颤,仍不肯闭上。水幕的光映在她瞳孔里,像最后一点火苗。
我伸手抹去她唇边的血,低声说:“别怕,我在。”
话音刚落,水幕中的师尊突然开口。
这次,我听见了。
他说:“你也该醒了。”
声音直接钻进识海,不是通过耳朵。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凿进神魂深处。我抱着阿绫的手一抖,左肩的虚剑瞬间崩解,化作血雾消散。
湖面恢复平静。
水幕没有消失,但不再变化。定格在他转身离去的背影上。风穿过林间,吹起他的衣角,露出腰后一块印记——半枚破碎的符文,与我怀中玉簪碎片的缺口正好契合。
我低头看阿绫。
她终于闭上了眼,呼吸若有若无。铜钱从她指间滑落,掉进泥里。我伸手探她脉搏,细若游丝,随时可能断绝。
我不能让她死在这里。
可就在我准备起身时,左肩旧伤再次跳动。
不是疼痛,是一种牵引。仿佛水幕中的那个人,还在看着我,等着我做出选择。
我抬头望向湖心。
夜未尽,血月高悬。镜湖如常死寂,只有水波轻轻拍岸。
我坐在原地,抱着阿绫,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