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芽的叶片完全展开时，风停了。

我仍站在原地，掌心还贴着焦土。那股从地底升起的湿意突然变强，像有东西在，这次我能清楚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

她低头看着那株嫩茎，忽然划破指尖，血珠落下，被茎端吸了进去。

光从芽里透出来。

它开始长，不是一寸一寸，而是直接拔高。树干破土而出，带着湿润的泥土味，枝条向天空伸展，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我们往后退了一步，但树影已经罩了下来。

百里之内，全是它的影子。

树冠遮住整个雷泽，叶子是青金色的，每一片都像刻着细小的字迹，在阳光下反着光。我认得那些纹路，那是残音留下的痕迹，是我听过的所有执念，现在它们成了这棵树的一部分。

阿绫望着树，声音很轻：“我不是容器，也不是圣女……我是阿绫。”

她说完这句话，脖子后面的三枚骨钉开始发亮，接着化成光点，散在风里。她耳后的白骨纹也慢慢消失，银发垂落，不再漂浮。她转头看我，眼睛是统一的金色，没有赤金，也没有幽蓝。

我知道，三百七十二次轮回的印记，断了。

我抬手摸了摸眉心。那里原本有一颗朱砂痣，现在裂开一道细缝，金光从中渗出，顺着我的手臂流下，最后钻进树根。

识海动了。

百万残音一直藏在那里，它们从未离开。哪怕孟婆死了，通道开了，它们还在，像一群不肯安息的魂。此刻，随着金光流出，那些声音全静了下来。

只剩下一个。

“第十世……你们赢了。”

这声音我不陌生。它是从忘川摆渡船下传来的，属于那具由无数骸骨拼成的人形。他曾说我是破壁人，不是容器。我一直不信，直到现在。

树根处的泥土翻动，半颗心脏浮了出来。

金色的，还在跳。

它一震，我的胸口就跟着震一下。两道心跳渐渐合拍。我没有抵抗，反而放开识海，让所有残音涌出去。那些低语、嘶吼、哀求、怒骂，全都化作光点，顺着我的身体流入大地，最后汇入那颗心脏。

它越跳越稳，越跳越强。

当最后一道残音离开我的脑子，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这么多年，我靠死人的声音活着，听他们临死前最深的执念，靠这些知道怎么活下来。可现在，我不需要听了。

我不再是那个只能靠别人命铺路的人。

阿绫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树皮。她的身影比刚才更清晰，不再是雾状的虚影，而是实实在在的人。她回头叫我：“沈无尘。”

我走过去。

她握住我的手，五指紧扣。这一次，她的手不再穿过我的皮肤，也不再冰凉。她的脉搏在我指尖跳动，和我的一样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