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已不再看它。
我闭目内视。
识海之中,百万残音不再杂乱无章。它们翻腾着,聚合着,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河床,显出原本的脉络。九股声流盘旋上升,在识海中央交汇,凝成九道锁链。
锁链呈暗灰色,质地似铁非铁,每一环都刻着细密符文,那是我听过的一句句残音,一字不差地铸进了金属里。
第一道锁链中央,浮现出一张面容:佛门僧侣,眼角有疤,手中经卷染血。是他,也是我。他在南岭山中被人剜去双目,临终低语是“愿来世不闻悲声”。这道锁链缠住他的脖颈,将他固定在虚空。
第二道面容是合欢宗主,人皮面具下的骷髅本体露出一丝冷笑。她曾炼制百名处子为傀,最后却被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反噬。她的残音是“若能重来,我宁可从未生过”。锁链绕过她的肩胛,深深嵌入肩骨。
第三道是雷部正神,由闪电构成的脸庞扭曲片刻,随即平静。他是劫雷所化,本不该有执念,可他最后说的是“原来我们……也不是真正的神”。锁链穿过他的胸膛,将那半颗骷髅牢牢锁住。
第四道是白蘅,白衣溅墨,发间玉簪微闪。她在摘星楼被师尊背叛,体内种下傀儡丝,死前用簪子刺穿眉心。她说:“当年那杯茶……加了七种毒。”锁链缠住她的手腕,将她倒悬于识海上空。
第五道是裴烬,银甲覆霜,右手紧握玉佩。他是我最初的剑伴,也是第一个为我而死的人。他说:“小尘……你的剑尖偏了三分。”锁链绕过他的腰身,将他钉在识海岩壁。
第六道是楚珩,玄衣断剑,左脸伤疤贯穿眉骨。他明知师尊真面目,却因心魔契无法开口,最终在灵脉之战故意输给我。他说:“你听过剑在鞘中哭泣的声音吗?”锁链缠住他的咽喉,让他无法再言。
第七道是千面鬼,侏儒之躯,怀中焦糖焦黑。他每七日换一次脸,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他说:“第十次轮回时……记得不要吃糖。”锁链穿过他的脊背,将他钉在地上。
第八道是天机阁主,半透明的身体里流转星图。他摆渡忘川千年,代价是不断忘记自己。他说:“你比前九个有趣多了。”锁链缠住他的脚踝,将他沉入识海深处。
第九道背对众人,身形模糊,看不清面容。但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根柱子,撑住了整个识海的平衡。我知道他是谁——初代容器,一切的起点。他从未留下残音,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句低语。
九道锁链,九张面孔。
它们不再是我听过的残音,而是成了看得见的东西,实实在在地挂在识海之中,随声流轻微晃动。我能感觉到它们的重量,拉扯着我的意识结构,像是要把我往某个方向拖。
但我没有抗拒。
锁链末端没入黑暗,不知连接何处。或许通向未来,或许通向过去,又或许,通向我自己都未曾踏足的角落。
我睁眼。
瞳孔深处闪过九道光影轮转,一瞬即逝。
风又起了。
吹过祭坛,卷起几片符纸残屑。我的身体依旧七成透明,右臂几乎看不见,左肩以下只剩轮廓。可这一次,我没有靠残音维持站立。
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我还想站。
破壁剑已经不在。它完成了它的使命,也找到了它的归处。现在,它成了我眉心的一个字,成了我识海的一部分。
我低头看向骨钉。
钉尾的地面上,又有一点红光闪了一下。
很小,很快。
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不是符文反应。
那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