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这东西，最是磨人。谁又能说得清呢？它不因智慧而清晰，不因愚蠢而混沌，不因贫瘠而干涸，不因富贵而莹润。看似不分美丑、不论善恶、无关贤愚，没有固定的模板，不是努力追求就能拥有，也不会因消极摆烂就真的踌躇不前。很怪，不是吗？有些人，轻而易举便能得到，捧在手心犹恐怠慢；有些人，跋山涉水、倾尽所有，却似乎连它的衣角都触碰不到。于是便有了良缘与孽缘之分，可说到底，都是“缘”字作祟，剪不断，理还乱，徒留一声叹息。

被段瑾洛用毯子紧紧裹着抱回家的李辛，脑子还昏沉沉的，残留着未散尽的睡意和之前那股没来由的巨大悲伤带来的疲惫。直到被轻轻放在主卧那柔软得能陷进去的大床上，毯子掀开，微凉的空气让她瑟缩了一下，才稍微清醒些。

段瑾洛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李辛心头莫名一悸。然后，他转身去了浴室。很快，里面传来放水的声音，以及他调试水温、摆放洗浴用品的轻微响动。

“老婆，过来。”他再出来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只是眼底深处，似乎还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

李辛乖乖下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跟着他走进雾气氤氲的浴室。巨大的按摩浴缸里，水温正好，水面漂浮着舒缓的浴盐和几片她常用的玫瑰花瓣，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令人放松的精油香气。一切都准备得妥帖周到，是她最喜欢的模式。

可段瑾洛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李辛有些无措。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或许带着戏谑，或许带着急切，和她一起踏入浴缸，而是示意她站好，然后，他亲自拿过淋浴喷头，调试好水温，开始……为她清洗。

这不是简单的共浴，更像是一场庄严而沉默的仪式。

他挤了适量的沐浴露，在手心揉搓出细腻丰富的泡沫，然后，从她的发顶开始，极其轻柔、极其细致地揉搓，按摩着头皮，冲洗掉可能沾染的、属于酒店、属于那段不愉快记忆的气息。他的手指力道适中，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且必须彻底洁净的稀世珍宝。

温热的水流顺着她的脖颈、肩膀流下。段瑾洛沉默着，用沾满泡沫的手掌，一寸一寸地，清洗她的身体。后背，前胸，手臂，腰肢，腿侧，脚踝……甚至是指缝。他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划过她的皮肤，带着薄茧，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但那动作本身，却不带任何狎昵或情欲，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想要彻底覆盖和清除什么的决心。

李辛起初有些僵硬，不明白他为何如此。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段瑾洛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低沉压抑的气息，以及他动作里透露出的、难以言喻的紧绷和……某种她看不懂的沉重。她心里那点小小委屈，慢慢被一种更深的不安和心疼取代。

她没有动，也没有问，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任由他动作。像一只被雨水打湿后、被主人小心翼翼清理羽毛的雏鸟，又像一只在祭坛上等待被净化的羔羊，百分百地配合着这场她不明所以的“仪式”。

当做完一切，用柔软宽大的浴巾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擦干，又为她裹上干净的、带着阳光气息的丝质睡袍后，段瑾洛似乎才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他将她打横抱起，走回卧室，轻柔地塞进早已铺好的、柔软馨香的被窝里，仔细掖好被角。

“老公。”李辛躺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轻声唤道。

“嗯。”段瑾洛应着，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又似乎没有焦点。

“过来。”李辛伸出胳膊，从被子里探出来，抓住他放在床边的手。

段瑾洛顺从地俯身靠近。

李辛却拽着他的手，没有让他搂抱自己，而是牵引着，将他的手掌，轻轻按在了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隔着薄薄的丝质睡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肌肤的温热，以及其下，那颗心脏平稳而有力的跳动。

咚，咚，咚。

规律，真实，充满生机。

段瑾洛的手微微一颤，想要抽回，却被李辛更用力地按住。

“老公，”李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看着他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霾，认真地问，“我怎么感觉……你不高兴？”

她的目光清澈，带着全然的依赖和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她不懂商场诡谲，不懂人心算计，甚至很多时候显得没心没肺，但她对他情绪的感知，却有着小动物般的直觉。

段瑾洛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她的视线，声音有些低哑：“没有。”否认得很快，却没什么说服力。

“骗人。”李辛嘟囔，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挠了挠，像只试探的小猫。

段瑾洛不说话了。他沉默地侧躺下来，隔着被子，将李辛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那只手又被李辛重新按回胸口处，就那么静静地贴着，感受着她心脏的搏动，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让他确认、能让他安心的锚点。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可这安静并不平和，反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压抑的张力。

李辛靠在他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以及那透过胸膛传来的、并不平稳的心跳。她从未见过段瑾洛这个样子。不是愤怒，不是冷厉，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混杂着酸涩、阴郁、甚至一丝……受伤？的情绪。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他心头，让他喘不过气，也让她跟着莫名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