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辛离开了。
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带走任何属于“段太太”的浮华印记,只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装着她自己挣钱买的、最朴素的几件衣服,和一些零碎的个人物品。她像一缕悄无声息的青烟,从段瑾洛为她精心构筑的、奢华温暖的象牙塔里,飘散出去,融入了外面冰冷而广阔的世界。
离开段瑾洛,对她而言,不亚于一场活生生的、清醒的、自我施行的剔肉削骨之刑。
心口那个位置,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用力拧着,搅着,疼得她每呼吸一下,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和撕裂感。视线常常毫无预兆地模糊,眼泪说来就来,不管是在拥挤的地铁上,在喧闹的街头,还是在旅馆寂静的房间里。她恨这样的自己,恨这没出息的模样。
“妈的,李辛,你真踏马没出息!”她对着旅馆浴室模糊的镜子,狠狠骂自己,眼眶通红,声音嘶哑,“人家心里有别人了!你在这里要死要活给谁看?!啊?!”
“他不要你了!他碰都不愿意碰你了!他连看你的眼神都变了!你还在这里留恋什么?!犯贱吗?!”
“你就是个废物!天字第一号大废物!”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就对着空气,对着墙壁,对着镜子里那个憔悴狼狈的影子,用她能想到的最不堪、最恶毒的词句,一遍又一遍地凌迟自己。骂自己蠢,骂自己笨,骂自己不识好歹,骂自己活该,骂自己配不上段瑾洛的好,骂自己连“被甩了”都处理得这么难看。
那些汹涌的情绪——被抛弃的恐惧,不被爱的绝望,信任崩塌后的茫然,还有对未来无边无际的黑暗想象——像黑色的潮水,一次次将她吞没。她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感觉快要窒息,快要死了。
可是,即便在这样自我厌弃到极致的时刻,即便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千万遍,用尽了所有肮脏的词汇……她却发现,她依旧舍不得骂段瑾洛一句。
舍不得。
哪怕他可能真的爱上了别人,哪怕他的疏离和抗拒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哪怕他此刻或许正和那个“她”在一起……她依旧,舍不得用任何恶毒的语言去诅咒他,诋毁他。
这个认知让她更加绝望,也让她更加瞧不起自己。看,李辛,你不仅是个被抛弃的废物,还是个连恨都恨不起来的、彻头彻尾的怂包!贱骨头!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在又一次从崩溃的痛哭中挣扎着清醒过来后,李辛抹掉满脸冰凉的泪痕,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李辛,你踏马什么没经历过?绑架、下药、泥石流、戒毒……那么多坎都过来了,现在不过是被一个男人不要了,你就这副德性?真他妈……犯贱。”
对,犯贱。
她不能再这样犯贱下去了。
既然过去的那个“李辛”——那个深爱着段瑾洛、依赖着段瑾洛、以“段太太”身份为荣、会因为他一个眼神就欢喜或难过的“李辛”——已经让他厌倦,让他想要逃离,甚至可能成了他追求“真爱”的绊脚石……
那好。
她把那个“李辛”埋了。
不要了。
连同那些被他捧在手心的好,那些刻骨铭心的爱,那些争吵后的和好,那些日常琐碎的温暖,那些因为他而生的忐忑、欢喜、委屈、纠结……所有所有,关于“李辛爱段瑾洛”的一切,全部打包,挖个深坑,埋进去,填上土,踩实了。
里面或许有很多东西,甜蜜的,苦涩的,明亮的,灰暗的……唯独,没有恨,也没有怨。
不是不恨,不是不怨,是来不及,或者,是那份爱太深太重,深重到连恨和怨都失去了生长的土壤,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荒芜和疲惫。她理不清,也不想理了。太累了。
做出这个决定后,她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一些。那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将自己一刀两断后的麻木和平静。
她起身,洗了把脸,看着镜中那个眼窝深陷、神色恍惚、一头粉毛乱糟糟的女人。这个形象,太“李辛”,太“段太太”了。
不行。
她需要一场彻底的、外在的“埋葬”仪式。
她走出旅馆,在陌生的街区漫无目的地走着。阳光有些刺眼,街上行人匆匆,没人多看这个失魂落魄的女人一眼。最后,她停在了一家看起来干净简洁的理发店门口。
推门进去,洗发小哥热情地迎上来。她没多说什么,只指了指自己那一头标志性的雾粉色短发,声音平静无波:“染黑。剪短。越短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