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琛看着那张在烛光下笑得干净灿烂、不带一丝阴霾与暧昧的脸,看着她眼中纯粹的、对他“赏光”的期待(或许只是对“多个人吃饭热闹”的期待),心头那点苦涩,竟奇异地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无奈的情绪覆盖。
她总是这样。用最纯粹的方式,做着最“残忍”的事。拒绝你,都拒绝得让你生不出恨,只剩下一腔无处安放的怅惘与自省。
“好。”慕琛听到自己用平静的声音回答。他迈开脚步,走到餐桌旁,在李辛对面(与段瑾洛相对)的位置坐下。将那束金灿灿的向日葵,轻轻靠在了自己座椅的扶手旁。金色的花盘朝着灯光的方向,也隐隐朝着段瑾洛和李辛的方向。
侍者悄无声息地布菜,倒酒。精致的菜肴,醉人的美酒,摇曳的烛光,芬芳的鲜花……一切似乎都与一场浪漫的约会无异,如果忽略掉桌上三人之间那微妙至极、难以言喻的气氛。
李辛似乎浑然不觉,或者说,她用自己的方式,强行将气氛“扭”向了“和谐”。她兴致勃勃地介绍着菜品,给段瑾洛夹他爱吃的,偶尔也会礼貌性地询问慕琛的口味,举止大方得体,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对待“尊敬兄长”或“欣赏之人”的距离。
段瑾洛话不多,但神色是放松的,甚至带着一丝餍足的慵懒。他慢条斯理地用餐,目光大多时候都流连在李辛身上,偶尔与慕琛视线相接,也只是淡淡一瞥,不再有之前的刀光剑影。
慕琛吃得很少,酒却喝得不少。他沉默地看着对面那对璧人自然而然的互动,看着李辛眼中只有段瑾洛时才有的娇憨与依赖,看着段瑾洛那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目光。烛光在李辛带笑的眉眼间跳跃,在她线条优美的下颌线上流转,在她微微开合、说着无关紧要话题的唇瓣上投下暧昧的光影。
很美。生动,鲜活,坦荡得刺眼。
他想起她刚才的话——“崇拜”、“欣赏”、“骄阳”、“仰望的向日葵”……每一个词都真诚无比,每一个词也都像一把钝刀子,缓缓割裂着他那些未曾宣之于口、或许也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心思。
他是骄阳?呵。可他宁可不要这万丈光芒,只想做她窗前一轮可以窥见的、普通的月亮。哪怕只是反射别人的光。
可惜,她的天空,明月只有一轮,且已被私有。再无他慕琛的位置。
这顿饭,吃得漫长而又短暂。对李辛而言,或许只是和老公吃了一顿有点小插曲、但总体还算愉快的晚餐,外加一位“值得欣赏的朋友”作陪。对段瑾洛而言,是宣示主权后的满足与放松,是对妻子处理方式的骄傲与欣赏。对慕琛而言……
是一场清醒的、自我了断的仪式。
他终于清晰无比地认识到,有些战场,从未对他开放;有些宝物,早已名花有主,且守卫森严,主人与宝物本身,都无意易主。他那些引以为傲的智计、权势、乃至刻意营造的“巧合”与“心思”,在李辛那堵名为“坦荡”与“纯粹”的墙壁面前,撞得头破血流,却连一丝裂缝都无法留下。
饭毕,李辛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看看段瑾洛,又看看一直沉默喝酒的慕琛,似乎觉得作为“东道主”(虽然是她为段瑾洛准备的惊喜晚餐),应该有所表示。她想了想,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茶,站起身,对着慕琛,笑容依旧明亮:
“慕琛,今天……谢谢你来。也谢谢你的花。”她晃了晃手里那束一直放在手边的粉玫瑰,语气真诚,“以茶代酒,敬你一杯。敬……骄阳永耀,我嘛,就当棵快乐的向日葵,偶尔沾沾光就行啦!”
她说得轻松俏皮,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慕琛缓缓抬起头,深沉的眸子在烛光下映出细碎的光,也映出李辛那张毫无阴霾的笑脸。他静默了几秒,仿佛要将这一刻她的模样,更深地刻入心底。然后,他也端起酒杯,站起身。他的动作有些慢,却异常稳。
他没有看段瑾洛,只是凝视着李辛,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酒精滑过喉咙,带着灼热的刺痛,也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有些沙哑。然后,他放下酒杯,拿起了那束向日葵。
“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他对段瑾洛微微颔首,又看了李辛一眼,那一眼,很深,很沉,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大哥,李辛,你们慢用。”
他没有等回应,转身,抱着那束与他一身灰色西装格格不入的、金灿灿的向日葵,迈着依旧沉稳、却仿佛比来时沉重了几分的步伐,离开了露台。身影渐渐融入餐厅内部暖黄的光晕,最终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