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挂断与李辛那个简短到近乎仓促的电话后,办公室里长达数秒的寂静,与他胸腔内骤然擂响的心跳形成了鲜明对比。手机屏幕上,那个刚刚共享过来的定位坐标,在一个远离市区的荒僻路段闪烁着,像一枚不详的烙印。
李辛。这个名字,连同北方古镇潮湿的冷雨、泥石流中互相拖拽的体温、瞬间冲破了时光的阻隔,清晰无比地撞进陈星的脑海。自从古镇一别,他们各自回归了截然不同的生活轨迹。他成立了这家私人保镖工作室,靠着在部队积累的经验和人脉,带着一群同样脱下军装的兄弟,在这个城市灰色的地带里,用专业和忠诚挣一份干净钱。李辛则似乎一头扎进了她那个光怪陆离、他不太了解却也无意探究的世界。他们很少联系,但彼此的朋友圈动态下,总会留下一个无声的点赞,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确认:人还在,安好。
可此刻,电话里李辛那竭力压制却依旧泄露出的沙哑、颤抖、以及背景里死寂般的风声,还有那句“被人绑架了,朋友伤重,有内鬼,不能信任何人”,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瞬间击碎了这份平静的“安好”。
绑架。伤重。内鬼。不能信任何人。
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是一幅极端危险、迷雾重重的画面。陈星的眉头深深锁起,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时间后怕或深究李辛为何会卷入如此险境。过命的交情,意味着绝对的信任和无条件的援手。她打给他,就是将她和她朋友的命,交到了他手上。
“阿杰,大斌,老刀,山猫,铁柱,立刻到装备室集合,一级战备状态,五分钟!”陈星按下内部通讯,声音沉静果断,不容置疑。
指令清晰下达,工作室里瞬间进入一种无声却高效的战备状态。被点名的五人,都是陈星最信赖的兄弟,退役军人,经验丰富,心理素质过硬。他们没有任何废话,迅速冲向装备室。陈星自己也快步跟上。
五分钟后,两辆外观极其普通、甚至有些陈旧的黑色SUV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工作室的地下停车场,汇入傍晚的车流。车内,包括陈星在内的六人,已全部换上了便于行动的深色作战服,虽然不是军品,但材质结实,功能实用。每个人都在快速而熟练地检查着自己的装备:强光手电、战术手电、多功能刀具、急救包、约束带、防刺手套,以及藏在腋下或腿侧的合法持枪证件和相应装备(在允许的范围内)。气氛凝重,但无人慌张。
“头儿,具体情况?”开车的阿杰问道,目光沉稳地注视着前方路况。
陈星坐在副驾驶,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李辛出事了,被绑架后刚脱身,位置在共享的坐标点附近。她受了些轻伤,但有个朋友伤得很重,昏迷。对方有内应,身份不明,势力可能不小。她不敢联系通常的救助渠道。”他言简意赅,但关键信息一点不落,“我们此行的首要目标:第一,确保李辛和她朋友的生命安全,尤其是那位重伤员,必须得到及时救治;第二,将她们安全转移至我们的安全屋;第三,全程保持绝对隐蔽,不能惊动任何可能存在的眼线。明白吗?”
“明白!”后座传来整齐而低沉的回应。
陈星继续部署:“阿杰,大斌,你们开一号车,到达指定区域外围后,负责建立外围观察哨,警惕任何可疑车辆和人员接近,用加密频道保持联络。老刀,山猫,铁柱,跟我上二号车。我已经联系了‘信鸽’,他会开改装救护车在预定地点与我们会合。接到人后,重伤员由救护车直接送往我们的合作医疗点,李辛跟我的车。注意,救护车没有任何标识,医生和护士是我们的人,绝对可靠。”
“信鸽”是他们这个圈子里对一位技术高超、背景干净、专门处理“特殊”医疗需求的老司机的代号。陈星在接到电话后的第一时间,就通过绝对安全的线路联系了他,并让他带上最信得过的医疗小组。
“头儿,李辛那朋友……身份查吗?”山猫问。
陈星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李辛没说,暂时不查。她特意强调有内鬼,谨慎为上。先救人,其他事后再说。”他信任李辛的判断,既然她如此警惕,那这个“朋友”的身份,恐怕本身就极为敏感,贸然探查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两辆车在夜色中如同幽灵般穿行,巧妙地避开了主干道的监控密集区,选择相对偏僻但能保证速度的路线。车内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无线电偶尔传来的、经过加密的简短通讯声。每个人都全神贯注,如同即将投入一场无声的战斗。
与此同时,陈星也在脑海中飞速分析。李辛的背景他略有耳闻,似乎与某个显赫的家族有关,但具体不详。能让她陷入绑架,且牵扯到“内鬼”和“大势力”,这绝不是普通的治安事件。她选择在脱身后立刻联系自己,而非报警或联系她身边的亲友,说明她对常规系统甚至身边人都产生了极大的不信任。这让他心头更加沉重,同时也更加明确了此行的危险性和重要性。
必须快,必须准,必须悄无声息。
另一边的荒郊野岭。
天色,如同被浓墨一层层浸染,从昏黄到暗紫,最后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荒野的夜,寂静得可怕,只有不知名的虫鸣和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远处公路上极速驶过的车辆呼啸,更衬得此地的荒凉与孤立。
李辛蜷缩在那个有树木遮挡的浅凹处,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树干,浑身又冷又痛。失血、脱力、紧张过后袭来的疲惫,以及晚间的寒意,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破烂的T恤贴在身上,被汗水和血水浸湿后又变得冰凉。手臂、后背、腿上被玻璃和杂物划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有些地方可能还在缓慢地渗血。
但她几乎没怎么在意自己身上的伤,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身旁手推车上的慕琛身上。她用那条又脏又破的毯子,尽可能将他裹紧,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每隔几分钟,她就会颤抖着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去探他的鼻息。那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让李辛的心跟着提起来,又勉强落回去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