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长轿车引擎的低吼声彻底消失在慕家老宅外的林荫道尽头,那扇厚重的雕花铁门缓缓闭合,将段瑾洛留下的冰冷怒意和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一并隔绝在外。客厅里恢复了先前的静谧。
慕琛脸上那副玩世不恭、带着刻意挑衅和暧昧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不留一丝痕迹。他站在原地,指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被段瑾洛攥得有些发皱的衬衫衣领,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差点演变成全武行的对峙从未发生。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光影交界处,闪烁着某种锐利而幽暗的光芒,像蛰伏在丛林深处、计算着最佳出击时机的猛兽。
李辛最后那番“表演”,那番逻辑感人却情感充沛(至少听起来如此)的“控诉”和“妥协”,如同一帧帧高清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播放。
当时,段瑾洛被愤怒和某种更深沉的情绪攫住,或许只看到了她的“欺骗”和“算计”。但慕琛,这个同样在人心诡谲中浸淫多年、精于洞察的旁观者,却捕捉到了更多。
李辛下楼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清明和迅速做出的反应,他看到了。她那番夸张言辞背后,试图搅混水、转移注意力的意图,他也看出来了。他甚至能大致推测出她当时的心理活动:不能让段瑾洛动手打人(打慕琛)——>赶紧想个办法打断他们——>什么办法最离谱最能吸引火力?——>有了!
如果仅仅如此,这不过是李辛又一次“虎”且无效的救场,一场幼稚的闹剧。
但让慕琛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以一种异常活跃的频率跳动起来的,是那个隐含的前提,那个被段瑾洛忽略(或者说因愤怒而无视),却被慕琛精准捕捉到的核心动机——
她这么做,是为了他。为了不让段瑾洛揍他。
这个认知,像一道细微却强烈的电流,瞬间击中了慕琛的心脏,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栗,随即是更汹涌的、近乎灼热的浪潮。他站在原地,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向来冷静计算、少有剧烈波动的心脏,正违背意志地、有力而急促地鼓动着。
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起初只是一个细微的弧度,随即渐渐扩大,最终形成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猎物入彀般愉悦和势在必得的笑容。
是啊,李辛那番举动,看似荒唐,看似是为了化解冲突,但深究其最直接、最本能的出发点,不就是怕他慕琛挨打吗?怕段瑾洛在盛怒之下,对他不利。
她在保护他。
用一种极其笨拙的、甚至可能适得其反的方式,在段瑾洛面前,试图保护他慕琛。
这个认知,远比任何直白的告白,更让慕琛心潮澎湃。段瑾洛要什么纯粹的爱情,要什么独一无二的心灵契合,要什么毫无杂质的信任与依赖。那种东西,在慕琛看来,虚无缥缈,脆弱不堪。成年人的世界,尤其是他们所处的这个世界,利益、算计、权衡、占有,才是更真实、更稳固的纽带。
李辛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或许永远也不会承认,但她的行动,她的本能反应,已经将她内心深处某个角落的“倾向”暴露无遗。在段瑾洛和他慕琛之间,在“丈夫的愤怒”和“可能受伤的兄弟(?)”之间,她下意识地,选择了介入,选择了用自己那套方式,去“保护”他慕琛。
哪怕这种方式幼稚可笑,哪怕可能引火烧身,但她还是做了。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在李小爷那混乱的、自我怀疑的、被“兄弟义气”和“丈夫责任”拉扯的心里,他慕琛,并非无足轻重。他占据了一席之地,一块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明确标注,却会在关键时刻跳出来影响她决策的领地。
“呵……”慕琛低低地笑出声,不同于刚才在段瑾洛面前那种夸张的、带着挑衅意味的笑,这笑声低沉、愉悦,充满了某种了然的兴味和胜券在握的笃定。
段瑾洛啊段瑾洛,你自诩爱得纯粹深沉,要求对方也必须给予同等的、毫无杂质的爱。可你看到了吗?在你暴怒、在你施加压力、在你试图用冰冷和质问逼她就范的时候,她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却是保护我。
你要的纯粹爱情,或许存在,但绝不在李辛这样一颗被丛林法则浇灌长大的心里,至少,目前不在。她要的,或许更简单,也更复杂——是一种混合了认可、保护欲、并肩作战的义气,以及某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的复杂情感。而这些东西,他慕琛,同样能给,甚至能给得更多,更不计较形式。
慕琛从不认为自己是君子。从第一次看到这只小豹子明明怕得要死却强撑着镇定、眼神凶狠又明亮的模样开始,某种蓄谋已久的兴趣,就悄然变质,成了更具体、更强烈的占有欲。而这次遇险,命悬一线之际被她从鬼门关拉回来,那份偏执的占有,便如同藤蔓遇到了最适宜的土壤,疯狂滋长,再也无法抑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