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餐具偶尔碰触的轻响。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段瑾洛吃得很快,也很安静。他不再看李辛,也不再说话,仿佛对面坐着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需要一起完成“早餐”这项日常任务的陌生人。他优雅地解决掉自己盘中的食物(包括那几个丑饺子),用餐巾再次擦拭嘴角,然后放下。
他抬眼,目光落在对面那个低着头、小口小口、近乎自虐般吞咽着食物的女人身上。她瘦削的肩膀微微耷拉着,那身米白色的柔软家居服,此刻非但没有带来预想中的温顺感,反而衬得她更加单薄、无助,像一只试图收起利爪、却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的小兽。她努力维持平静、实则内心兵荒马乱的样子,她因为自己一句“不用麻烦”而瞬间黯淡的眼神,她此刻埋头苦吃、仿佛在完成某种惩罚性任务的模样……每一帧,都清晰地落在他眼里。
心里那股沉闷的堵塞感,愈发强烈。他当然看得出她的“策略”,看得出她的“讨好”,也看得出她此刻的受伤和强撑。可他非但没有感到丝毫快意,反而有一种更深的烦躁和……无力。
他要的不是这个。不是她像个做错事的下属一样,战战兢兢地献上拙劣的“成果”,等待他的“评判”和“原谅”。不是她穿着温和无害的衣服,摆出标准化的微笑,用这种近乎“公事公办”的态度来“弥补”过错。这和她昨晚为了维护慕琛而在他面前演戏,本质上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在用“方法”和“策略”来应对他,而不是用真实的情绪和心意来面对他?
“李辛。”他放下餐巾,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寂静的餐厅里。
李辛正埋头跟一个破皮的饺子较劲,听到这个称呼,整个人猛地一僵,握着筷子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段瑾洛。脸上最后那点强撑的平静也彻底碎裂,只剩下愕然,和一丝掩藏不住的、被刺痛的神情。
他不叫她“老婆”了。
从“老婆”,到连名带姓的“李辛”。
两个字的距离,却像一道无形的鸿沟,瞬间横亘在他们之间,冰冷而决绝。
“嗯?”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段瑾洛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和那双骤然失去神采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尖锐的疼痛蔓延开来。但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平静地注视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简洁地说道:
“早餐有保姆。”
意思简洁,明了,甚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告知意味。潜台词是:你的“辛苦”和“心意”,没有必要,也不被需要。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弥补”或“讨好”。
说完,他没有再多看她一眼,站起身,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他转过身,迈着和来时一样沉稳却疏离的步伐,离开了餐厅,留下一个挺直而冰冷的背影。
李辛僵在原地,手里还握着筷子,筷子上夹着的半个破皮饺子,“啪嗒”一声,掉回了碗里,溅起几点油星,落在她米白色的家居服上,留下几点碍眼的污渍。
她怔怔地看着段瑾洛消失的方向,看着他曾经坐着、如今已空无一人的座位,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冰冷的两个字——“李辛”,以及那句更冰冷的“早餐有保姆”。
鼻头的酸涩再也压制不住,迅速冲上眼眶,视线瞬间变得一片模糊。她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哽咽。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闷痛得无法呼吸。
原来,不是开始。不是好的信号。
是更深的冰封,是更明确的拒绝,是更彻底的……划清界限。
她的“讨好策略”,她的“努力弥补”,她以为的“好的开始”,在他眼里,或许只是另一场笨拙的、毫无意义的表演,甚至是……另一种形式的“麻烦”。
泪水终于冲破堤坝,大颗大颗地砸进面前的碗里,和那些丑陋的、冰冷的饺子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