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琛,”李辛终于将目光重新聚焦在他的眼睛上,那里面不再是之前的清澈或恍惚,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种深深的、难以言喻的疲惫,“今晚,我们已经过了,一辈子了……”
从相遇,到相守,到日常琐碎,到生儿育女,到争吵和好,到垂垂老矣,到生死相依,甚至到谁先离开、谁做拐棍肉垫……所有能想到的、关于“一辈子”的想象和承诺,都在这个漫长又短暂的夜晚,被他们用对话,一一走完了。
太快了,快得像一场被按了加速键的电影。也太满了,满得像一场透支了所有未来可能性的、盛大而虚幻的梦。
慕琛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了她那句“确实很美”背后的含义。那不是接受,那是……告别。是一场盛大而郑重的、关于“如果”的想象性告别。
“天亮了,”李辛的声音更轻了,她微微侧头,看向窗外。窗帘的缝隙里,已经透进了一丝灰白的天光,驱散着房间里的昏暗,“这个梦,就要醒了。”
她说得那么平静,那么自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日出日落的自然规律。
梦。
她把这一夜所有的对话,所有的“计划”,所有的温柔描绘,所有的沉重承诺,都定义为了一个“梦”。
一个很美、很完整、甚至具体到“尽头”的梦。
一个由他点燃,由她参与,他们共同编织的、关于“如果”的梦。
而现在,天亮了,梦,该醒了。
她不是在拒绝他,她甚至可能……有些留恋这个梦。但她清醒地知道,这是梦。而她,似乎已经准备好,或者说,习惯了,从梦中醒来,继续面对那个冰冷、空洞、疲惫的现实。
慕琛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那抹重新浮现的、仿佛看透一切的虚无,只觉得一股灭顶的恐慌和绝望,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心疼,瞬间将他淹没。
不。
不可以。
他不要这只是个梦!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近乎失控地、却又小心翼翼到极致的,捧住了她的脸,迫使她转回头,对上他燃烧着近乎癫狂执念的眼眸。
“辛辛,”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梦醒了,我们就从头开始,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把梦里说过的,都变成真的。”
“墓地……我们也可以慢慢选,选一个风景好的,挨在一起的。”
“这辈子不够,我们就计划下辈子,下下辈子。”
“但这个梦,我不准它醒。”
“你答应了的,辛辛,你答应了的。”
“刚刚,你亲口答应了的!”
“你说‘好’,你说‘答应’,你说‘合格’……每一句,我都记着!”
“你不能……不能说完了一辈子,就告诉我这是梦!”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捧着她的脸,像是捧着易碎的稀世珍宝,又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从他通红的眼眶中滚落,滚烫地滴在她的手背上。
“李辛,你看看我,”他几乎是泣不成声,却又字字泣血,“我不是段瑾洛,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完那一辈子……我要陪着你,一天一天,一秒一秒,把那些都变成真的。”
“梦里有的,现实里,我们都要有。梦里没有的,现实里,我们一起去创造。”
“求你了,辛辛……别醒。或者,醒了,也别走。”
“把我,也放进你的现实里,好不好?”
“就按梦里说的那样……我做你的……什么都行……老公,兄弟,家人,宠物……随便什么,只要能在你身边……”
“别丢下我……别让我一个人……守着这个梦……”
他语无伦次,骄傲、算计、深沉,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最原始、最卑微的祈求。他像一个丢失了最心爱玩具的孩子,在黎明到来前,拼命想要抓住那即将消散的梦境光影。
窗外,天光渐亮,城市开始苏醒。
李辛被他捧着脸,看着他泪流满面、近乎崩溃的模样,那双总是玩世不恭或深沉算计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恐慌和祈求。她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那层坚硬的、自我保护的冰壳,似乎被这滚烫的泪水,烫出了细微的裂痕。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苍白而平静的脸。
良久,久到慕琛几乎要窒息在她的沉默里。
她才极轻、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太轻了,像羽毛拂过心尖,却又太沉重了,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和无尽的疲惫。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没有被握住的那只手,指尖微凉,轻轻拂去他眼角不断滚落的泪珠。
动作生疏,甚至有些僵硬。
却让慕琛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