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水汽氤氲,暖黄的灯光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朦胧的、近乎不真实的氛围里。段瑾洛抱着李辛进去,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在洗手台边缘坐好,自己却没有立刻去处理那一身狼狈。他就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湿漉漉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像只生怕被主人丢弃、却又渴望亲近的大型犬,目光里混杂着后怕、依恋,和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李辛坐在洗手台上,身上还穿着那套深灰色的运动装,与他的一身狼藉形成了鲜明对比。她没有动,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等着他下一步动作,或者说,等着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段瑾洛似乎被她平静的目光看得有些无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他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沾满污渍的衬衫扣子。动作有些笨拙,因为手背的伤口牵动而微微蹙眉。
当他脱下衬衫,露出精壮的上身时,李辛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被吸引了过去。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身上那些在先前与慕琛的缠斗、以及后来不顾一切的寻找中留下的伤痕。青紫的淤痕,擦破皮的伤口,还有手背上那道狰狞的、因为用力砸茶几而裂开、此刻又微微渗血的创口。
那些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触目惊心。像某种无声的指控,也像某种惨烈的印记,昭示着他这一夜的疯狂和痛苦。
李辛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心底那股刚刚被强制压下的酸楚和心疼,又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很没出息,但她控制不了。她看着他那些伤,仿佛能感受到当时的痛楚。
她沉默地从洗手台上滑下来,走到他面前,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打开了旁边的医药箱——那是家里常备的,她知道在哪里。她拿出消毒棉签、药膏和干净的纱布,动作熟练得不像话。以前她自己也经常磕磕碰碰,处理这些小伤算是家常便饭。
她走回来,拉起他那只受伤的手,先用棉签沾了消毒水,动作很轻,却依旧能感觉到他因为刺痛而微微瑟缩了一下。
“疼不疼?”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他的手,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某种确认。
段瑾洛的心,因为她这个再简单不过的询问,和那专注温柔的侧脸,瞬间软得一塌糊涂。鼻头一酸,刚刚止住的泪意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憋回去,看着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疼。”
是真的疼。伤口疼,心里更疼。但此刻,这疼痛里,却又夹杂着一丝奇异的、近乎自虐般的甜蜜。因为她在关心他,在为他处理伤口。这是他盼了多久,又差点永远失去的温柔。
“忍着。”李辛头也没抬,用棉签小心地清理着伤口周围的污渍,动作很稳,但能看出刻意放轻了力度。
“好。”段瑾洛立刻应道,乖顺得不像话。他甚至刻意放松了手臂,任由她摆布,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她低垂的眉眼、纤长的睫毛和那微微抿起的、没什么血色的唇上。只要能看着她,只要能感受到她的触碰,再疼,他也甘之如饴。
一时间,浴室里只剩下棉签摩擦皮肤和清水流动的细微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沐浴露的清香,还有两人之间那种微妙而紧绷的氛围。
“老婆。”段瑾洛忽然又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李辛应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没停,正用干净的纱布小心地包裹他手背的伤口。
“对不起。”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低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化不开的悔意。
“你说过了。”李辛淡淡地回应,将纱布打了一个结,检查了一下松紧。
“我还要说。”段瑾洛固执地看着她,仿佛多说几遍,就能弥补他犯下的过错,就能驱散她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疏离和疲惫。
李辛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个闹别扭的孩子。然后,她点了点头,用一种近乎敷衍,却又奇异地带着安抚意味的语气,说道:“收到。”
段瑾洛被她这简单直接、不带任何情绪的两个字弄得怔了一下,随即,心底涌上一股更复杂的情绪。她甚至没有说“没关系”,只是“收到”。像是收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通知,或者一个不需要回应的道歉。这让他心里更没底,也更恐慌。但他不敢再逼她,只能贪婪地、小心翼翼地,汲取着这片刻的、难得的宁静。
处理完手上的伤口,李辛又拿起棉签和药膏,示意他转过身,处理背上和手臂上的擦伤。段瑾洛立刻乖乖照做,背对着她,感受着冰凉的药膏和棉签轻柔的触碰落在那些火辣辣的伤口上。每一次触碰,都像是一道细微的电流,窜过他的脊背,直达心底。
“老婆,”他又忍不住开口,声音在氤氲的水汽里显得有些闷,“我想给你讲个故事听,行吗?”
“?”李辛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有些疑惑地抬眼看了看他的后脑勺。讲故事?这个时候?她没说话,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算是默许。
段瑾洛没有在意她的沉默,或者说,他此刻迫切需要倾诉,需要让她明白,他那些愚蠢的、伤人的行为背后,那些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理清的、扭曲的根源。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缓缓讲述,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复杂情绪:
“我……是被养父带大的。你知道的。他对我,是真的好,如亲生儿子一样疼爱,甚至比对段家其他旁支的孩子都要好。他从来没有隐瞒过我的真实身世,”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我是慕砚山的儿子。”
李辛涂抹药膏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动作。她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八岁那年,养父第一次带我去见……他。以好友聚会的名义,其实就是去见慕砚山。”段瑾洛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李辛却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暗藏的波澜,“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慕琛。他那时候大概五六岁的样子,就待在慕砚山身边,被慕砚山抱在怀里,很受宠的样子。”
“从那以后,每年,或者每隔一段时间,养父都会带我去慕家。我和慕琛,两兄弟,每次见面,都像是较着劲。从学业,到体能,到才艺,到后来各自接手家族生意……什么都比。我们就像在进行一场没有硝烟、却旷日持久的竞赛。”
“养父和慕砚山,对此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许在他们看来,小辈之间的争强好胜,是好事,是一种激励。谁不想自己的儿子都更优秀呢?”
段瑾洛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自嘲和苦涩:
“我虽然不缺父爱,养父待我极好。但心里……一直有一个疙瘩。我怪慕砚山,怪他当初的‘决定’。至于什么决定,现在说那些没意义了。总之,因为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我对能一直呆在慕砚山身边、得到他全部父爱和关注的慕琛,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抵触和比较欲。我不想输给他,在任何方面。”
“而慕琛,”段瑾洛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呵,和我果然是同一个父亲的亲兄弟。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一点都不比我少。每年段慕两家聚会,哪怕只是餐桌上,我们两个都要暗戳戳地彼此较量一番,谁也不服谁。这么多年,一直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