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琛的生日,是李辛提前安排的,地点选在段氏旗下最负盛名的顶层旋转餐厅。段瑾洛只被告知了时间和地点,具体布置,李辛没多说,只让他那天带着慕琛准时到。
当慕琛和段瑾洛搭乘专属电梯,到达餐厅门口时,厚重的双开大门缓缓向两边滑开。扑面而来的,不是预想中的奢华璀璨灯光,也不是悠扬的现场演奏,而是一片……令人瞬间失语的、浓烈到极致、又和谐到诡异的色彩洪流。
整个偌大的餐厅,被清空了所有桌椅,视野所及,地面、墙面、甚至天花板的特殊装置上,全都是花。不是一种,不是几种,而是几乎所有你能想到的、叫得出名字的、色彩各异的花朵。
娇艳欲滴的红玫瑰,热烈奔放,是灼热的爱情;高贵典雅的白郁金香,纯洁无瑕,是纯真的友谊和失而复得的爱;小巧玲珑的铃兰,幸福归来,是守护和坚定的陪伴;温柔典雅的康乃馨,不求代价的母爱,是永恒的亲情与关怀;清新雅致的洋桔梗,真诚不变的爱,是永恒的承诺与无望的等待……还有向日葵、百合、满天星、绣球、芍药……数不清的品种,赤橙黄绿青蓝紫,所有你能想象到的颜色,这里都有。
但奇妙的是,它们并非杂乱无章地堆砌。一位顶级的空间花艺设计师,根据李辛的要求,将这些不同色彩、不同形态、不同寓意的花朵,巧妙地搭配组合,依照油画的色彩原理和构图方式,在空间中进行铺陈。深色与浅色交织,暖色与冷色呼应,形成丰富的层次和过渡。从门口向里望去,整个餐厅不再是一个用餐场所,而变成了一幅立体的、流动的、巨大而绚烂的油画。光线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和特意调整的室内灯光洒下,在花瓣上跳跃,在叶脉间流淌,让这幅“油画”的色彩更加饱满、生动,仿佛拥有了生命。
浓郁的花香并不刺鼻,反而混合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安宁的馥郁气息。行走其间,宛如漫步在莫奈的花园,又像是跌入了梵高的星空,被纯粹而强烈的美所包围、所震撼。
段瑾洛愣住了。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是精心准备的晚餐,也许是昂贵的礼物,但绝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慕琛,只见慕琛也完全僵在了原地,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或算计的桃花眼,此刻瞪得极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被这极致美丽猝然击中的、近乎失神的茫然。
就在这时,花海深处,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一道身影,拨开层层叠叠的花枝,踏着铺满花瓣的地毯,缓缓向他们走来。
是李辛。
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复古风格的黑色骑士装。立挺的深色外套,收腰设计,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姿,肩部有简洁的金属肩饰,下身是同色系的长裤和马靴。头发被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张精致却带着英气的脸庞。没有多余的配饰,只有胸前别着一枚小巧的银色荆棘鸟胸针。
她就那样从五彩斑斓的花海中走来,一身黑色,像是从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中,走出的、最忠诚也最孤高的骑士。她的眼神清澈平静,步伐稳健,手里捧着一大束花。
那束花,是这满室绚烂色彩中,唯一的一抹沉静、纯粹、甚至带着一丝冷峻的黑色。
那是一大束黑玫瑰。
每一朵都乌黑丝绒,花瓣厚重,泛着神秘而深邃的光泽,被精心修剪,用简单的黑色绸带束起,没有任何其他花材点缀。在周围所有热烈奔放的色彩映衬下,这一束黑玫瑰,显得如此特别,如此醒目,又如此……贴合手捧它的主人。
李辛走到两人面前,停下脚步。她的目光先是在段瑾洛脸上停顿了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然后,便坦然地、平静地,看向了依旧处于巨大震撼中的慕琛。
她知道,这场持续了一段时间的、三个人的“临时家庭”生活,该结束了。既然答应过慕琛,要“做他老公”,要给他一个“梦”,那她就要用最郑重的方式,为这个“梦”画上一个圆满的、也是清晰的句号。
她像一个真正的骑士,面对着自己曾经宣誓要守护、此刻需要她给予最终答案的“王子”,单膝跪地或许太过隆重,但这份姿态里的郑重,却不遑多让。她将怀里那束沉甸甸的、象征着“黑骑士的爱”的黑色玫瑰,双手递到慕琛面前。
“生日快乐,慕琛。”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这片被花香和色彩充盈的空间里。语气坦诚,真挚,没有丝毫暧昧,也没有丝毫犹豫。清澈的目光,直直地看进慕琛的眼底,仿佛要透过他所有的伪装和执念,直视他内心的最深处。
黑骑士的爱——守你脆弱,护你柔软,无关风月。
她送他这满室繁花,代表所有形式的“爱”:热烈的爱情,纯洁的友谊,永恒的亲情,坚定的守护,无望的等待……每一种爱,都是爱,都值得被看见,被珍惜。人生本就是由这些不同的、或浓烈或平淡的情感交织而成,何必执着于其中一种,甚至为此扭曲自己、伤害他人?
而她送他这束黑玫瑰,是在告诉他,也是告诉自己,她所能给予的,是骑士般的忠诚与守护,是并肩作战的信任与支持,是无关风月、超越性别、纯粹而坚定的情谊。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完整、也最坦荡的“爱”。
慕琛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满室为他盛放的、宛如油画般绚烂的花海,这从花海中向他走来的、一身骑士装束、眼神清澈坦荡的李辛,还有她手中那束象征着“无关风月”的守护的、沉静的黑玫瑰。
视觉、嗅觉、心灵的冲击,三重叠加,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温柔而有力的手紧紧攥住,酸胀,滚烫,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在他最疯狂、最偏执、最濒临毁灭的时候,用近乎暴力的方式将他从悬崖边拉回来的女人;看着这个在他住进段家后,用最平淡也最纵容的方式,陪伴他、引导他、试图帮他解开心中郁结的女人;看着这个此刻,用如此盛大、如此用心、又如此决绝的方式,给他送上生日祝福,也为他心中那份扭曲的执念,画上最终句点的女人。
心里那个纠缠了许久的、名为“占有”和“不甘”的死结,在这一刻,被这满室繁花,被这束黑玫瑰,被她清澈坦荡的眼神,轻轻一触,悄然松开,然后,化为无数轻盈的、带着花香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