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瑾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江边,怎么回到那栋曾经充满欢声笑语、此刻却冰冷空旷得如同坟墓的别墅的。
脑海里,反反复复,只有警方那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声音,在他耳边盘旋、回响,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反复刮擦着他早已鲜血淋漓的神经。
“……现场打捞到少量人体组织残留,经过快速DNA比对,确认属于失踪者李辛……”
“……车内提取到多处血迹,经检验,与李辛DNA吻合……”
“……根据车辆损毁情况、撞击力度、入水角度及江水流速、水下礁石分布综合判断,失踪者在车辆入水瞬间,因剧烈冲击和车窗破裂,极有可能已被甩出车外,遭受二次伤害,并被急流卷走……生还几率,微乎其微……”
“……初步认定为一起意外交通事故,具体细节及责任认定,有待进一步……”
意外?
车毁人亡?
微乎其微?
这些冰冷的、毫无感情的专业术语,组合在一起,便轻而易举地宣判了他妻子的“死亡”。用最科学、最无可辩驳的证据,将他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希望,彻底碾碎。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应那些穿着制服的、表情同情的警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在助理和保镖的搀扶下,浑浑噩噩地坐上车,回到这个曾经被他称为“家”的地方。
别墅里的一切都没有变。
玄关处,还放着她乱踢的高跟鞋,一只东倒西歪。客厅的沙发上,扔着她昨晚看了一半的时尚杂志,封面是某个她喜欢的模特。茶几上,还摆着她喝了一半的牛奶杯,杯沿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淡淡的唇印。空气里,仿佛还飘荡着她身上特有的、甜甜的、混合着一点果香的香水味。
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仿佛她只是出门逛个街,很快就会回来,用她那特有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嗓音叫他“老公”,然后扑进他怀里,絮絮叨叨地讲着她今天又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或者又“灵机一动”想出了什么“绝妙”的投资点子。
可是,她不会再回来了。
那个鲜活生动的、总能轻易牵动他所有情绪的小女人,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疼着、宠着、恨不得将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的妻子,那个他生命里唯一的光和温暖……就这么没了?
以一种如此惨烈、如此突然、如此让他连反应都来不及的方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老婆……”段瑾洛喃喃地,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踉跄着走到客厅中央,目光空洞地扫过房间里熟悉的一切,最终,落在电视柜上摆放着的一个相框上。
照片里,她笑得灿烂明媚,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依偎在他怀里,而他则低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嘴角是抑制不住的、幸福的笑意。
他走过去,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相框,冰凉的玻璃触感,却让他心底那股一直强压着的、灭顶的悲痛和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所有的理智和防线。
“老婆……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他对着照片上笑容永恒的妻子,声音从最初的哽咽,逐渐变成了压抑的、破碎的低吼,眼眶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滚烫地砸在相框玻璃上,蜿蜒而下。
“你在哪?你到底在哪?!”他猛地将相框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她残留的温度,仿佛这样就能将她从冰冷的江水里拉回来。身体因为极致的悲痛而剧烈颤抖,几乎站立不稳,他缓缓滑跪在地毯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和相框之间,像个失去了全世界最珍贵宝贝的孩子,发出困兽般的、绝望的呜咽。
这段时间,他太忙了。
段氏集团正值扩张的关键期,几个跨国并购案同时进行,无数的会议、谈判、应酬,占据了他绝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他总想着,再等等,等忙过这一阵,就好好陪她,带她去她一直想去的海岛度假,把欠她的所有时间都补上。
而李辛,似乎也“理解”了他的忙碌,她会在他疲惫地靠在沙发上时,主动凑过来,用软软的声音跟他撒娇,讲一些她看到的趣闻,或者她那些天马行空、听起来有些不切实际的投资想法。
“老公,我觉得这个项目超有前景的!虽然现在看起来有点冒险,但富贵险中求嘛!你老婆我眼光很准的!”
“老公,我爱你,全世界最最最爱你!”
那些软语温言,那些甜蜜的依赖,那些看似心血来潮的投资要求……他全都欣然接受,有求必应。只要她开心,他愿意给她一切。钱?项目?哪怕是她一时兴起的玩笑,他也愿意陪她玩。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热情”和“黏人”,那些看似心血来潮的“投资”要求,背后是否隐藏着他未曾察觉的、更深的东西?她是不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转移他的注意力,或者……在悄悄安排着什么?那通最后的电话里,她说“想他”,说“爱他”,语气是那么软,却又带着一种他当时未曾深想的、奇异的平静和……决绝?
为什么他没有早点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