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先生,请露出双足。”
病人虽痛得迷糊,但也依言照做。林羽用棉签蘸取药醋糊,分别在病人双足的涌泉穴(足底前部凹陷处)厚厚涂上一层,然后用胶布固定。
涌泉穴,乃肾经井穴,亦是人体重要接地降气之门户。吴茱萸辛苦大热,能引热下行,散寒止痛,但其性烈,需配伍黄连苦寒清热以防助火,木香、延胡索行气活血止痛。醋性收敛,又能引药入里。将此方敷于涌泉,是取“上病下治”、“引火归元”、“降气通腑”之意。肝火犯胃克脾,气逆于上,腹痛剧烈,从足底肾经源头引导气机下行,配合药力,或可破其痉结。
此法看似简单,却对用药配伍、穴位选择、甚至调配的浓稠度都有微妙要求,更需要对病机气机流转有深刻洞察。非通晓古法、明辨阴阳升降者不能为。
敷药完毕,林羽让病人平躺,放松身心。
堂内众人,包括一些候诊的病人,都屏息看着。
起初,病人仍痛苦呻吟。但约莫过了五分钟,他紧皱的眉头忽然松了松,按在腹部的手也略微放松。
“好像……好像有一股气,往下走了……”病人喃喃道。
又过了几分钟,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色竟然缓和了不少,额头的冷汗也停了。
“不疼了……真的不疼了!就是还有点胀……”病人惊喜地试图坐起来。
林羽示意他再躺一会儿,然后为其诊脉。脉象虽仍弦,但那股紧数急迫之感已大为缓解,如同绷紧的弓弦被松开了几分。
“肝气稍舒,腑气初通。”林羽点点头,对厉振生道,“将昨日方中的白芍加量,再加一味乌药,继续煎服,巩固疗效。赵先生,此次病起于郁怒,日后切记戒嗔怒,调情志。”
“谢谢何医生!您真是神了!贴个脚底板就不疼了!”病人夫妇千恩万谢,几乎要跪下。
周围也响起一片啧啧称奇之声。
林羽只是淡淡一笑,回到座位。方才的诊治,让他对“气”的运用和“上病下治”的理念有了更深体会。右手之伤固然遗憾,但也逼迫他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医理的本质和更广阔的施治手段上,未必不是一种磨砺与契机。
然而,就在他心境稍宽之时,前堂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惶急的呼喊:
“何医生!何医生在吗?快救命啊!”
只见几个人用门板抬着一个青年冲了进来。那青年面色苍白,口唇发紫,呼吸极度微弱,几乎不见胸廓起伏,最骇人的是,他的右小腿肿胀得如同巨大的紫黑色萝卜,皮肤绷紧发亮,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出现暗紫色的瘀斑和水泡,散发出一股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腥甜气味。
抬他进来的人也是面色惊惶,衣服上沾着泥土草屑,其中一人带着哭腔喊道:“何医生,我弟弟在建筑工地被生锈的钢筋划伤了腿,当时没在意,就随便包了下,结果今天早上突然高烧,腿肿成这样,人也快不行了!工地卫生所和附近医院都说可能是……是什么‘气性坏疽’,说太晚了,要截肢都不一定保得住命!我们听说您医术高,求求您救救他!”
气性坏疽!
林羽瞳孔骤缩。这是一种由梭状芽孢杆菌引起的急性特异性感染,发展迅猛,毒素极强,死亡率极高!通常发生在严重污染的外伤后,尤其是肌肉丰厚处。一旦发生,往往需要紧急广泛清创、截肢,并使用大量特效抗生素,即使如此,死亡率依然惊人。眼前这青年,小腿肿胀如此严重,肤色紫黑,全身中毒症状明显,显然已到了极其危重的阶段!
回生堂内,瞬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可怕的伤势和那“截肢保命”的宣判吓住了。
又一个棘手的、近乎绝症的病患,被送到了林羽面前。
右手旧伤未愈,心力耗损,如今又面对如此凶险急症。
林羽看着那气息奄奄的青年,看着家属绝望中又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的眼神,缓缓吸了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医者,没有退缩的理由。
“抬到后面处置室!学姐,准备最大号的三棱针、火罐、艾绒、高度白酒,还有我之前让你备着的‘清瘟败毒散’浓煎剂!厉大哥,立刻联系窦老先生,询问有无应对此种毒疽的验方或应急药材,速速送来!”
他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新的挑战,已然降临。而这一次,他不仅是在与死神抢人,更可能是在与自己右手的伤残,进行一场另类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