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老鬼对这片被称为“野猪林”的险恶山林,熟悉得如同自家后院。他带着苏清鸢,在茂密的灌木、盘虬的树根和湿滑的苔藓间穿行,走的全是人迹罕至甚至根本不是路的“路”,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巧妙地避开了可能留下痕迹的松软地面和容易折断的枯枝。
苏清鸢集中全部精神,勉强才能跟上老头的脚步,同时还要分心留意四周动静。木老鬼似乎有一种奇特的能力,总能提前预知到前方是否有危险——无论是潜伏的毒蛇,还是可能触发的小型陷阱(有些是猎户留下的,有些则明显带有“山魈”那伙人的风格),他都能提前绕开或无声化解。
途中,他们远远看到了之前搜索出去的那两名守卫。那两人正背对背,紧张地端着枪,背靠着大树,脸上充满了惊恐。他们脚下,盘绕着几条昂首吐信、颜色鲜艳的毒蛇,周围的灌木丛里,隐约还有更多细小的、令人不安的蠕动声。两人显然被木老鬼驱使的“小家伙们”困住了,进退不得,又不敢轻易开枪,怕引来更多毒物或者暴露位置。
木老鬼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带着苏清鸢悄无声息地从另一个方向绕了过去,嘴角还噙着一丝冷笑。
大约在山林中穿行了半个多小时,前方出现了一条隐蔽在藤蔓后的狭窄石缝。木老鬼拨开藤蔓,示意苏清鸢进去。
石缝仅容一人通过,里面幽暗潮湿,但空气流通。走了一小段,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不大的、有天然光透下来的小山洞。洞口外,隐约能听到潺潺的水声。
“从这里出去,就是‘落云溪’的上游,顺着溪流往下走七八里,有个废弃的炭窑,那里相对安全,也没有那些杂碎的耳目。”木老鬼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苏清鸢,眼中带着长辈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丫头,接下来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老头子我不能离寨子太远,白师兄那边还需要我。”
“多谢木前辈救命之恩,指引之德。”苏清鸢真心实意地躬身行了一礼。若非这神秘老头突然出现并出手,她恐怕还被困在那个山洞出口,凶多吉少。
木老鬼摆摆手,目光再次落在苏清鸢脸上,尤其在她眉眼间流连,仿佛在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的影子。他叹了口气,声音苍凉:“像,真像晚棠那孩子……性子也像,执拗,有主见。白师兄他……这些年,心里苦啊。如今看到你平安长大,还这么有出息,他也能稍感安慰了。”
提到母亲,苏清鸢心中又是一酸。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木前辈,您和白……白先生,还有那位穆前辈,当年……”
木老鬼知道她想问什么,摇了摇头,打断了她:“陈年旧事,说来话长,现在也不是时候。你只需知道,璇玑阁三脉,同气连枝。‘天工’掌奇巧机关、古法修复;‘地灵’通万物灵性、山川地理;‘人和’明世情人心、谋略传承。当年阁中遭劫,秘钥外泄,引来豺狼窥伺,顾家首当其冲,我们三脉也因此离散。白师兄(白文远)携秘钥真本隐匿于此,我守着这西南门户,穆老三……他心高气傲,又痛失所爱(指顾晚棠),远走避世,据说立誓不再过问阁中之事,更不收徒传艺。”
他看向苏清鸢,眼中困惑与好奇交织:“可你这丫头,不但拿着他做的‘璇玑探幽针’,言谈间对古法修复、机关密码也颇为了解,显然得了他的真传。这老东西,竟然破誓了?还收了你这么个女娃娃当关门弟子?真是奇哉怪也。”
苏清鸢一时语塞。她总不能说,自己这身本事大部分来自未来的人工智能“隼”,所谓的“穆老木匠”只是她编出来搪塞外人的幌子。可眼前这木老鬼明显是行家,一眼就看出她的工具和技艺源于“天工”一脉,这巧合也太过匪夷所思。
难道世上真有一位隐世的“穆”姓璇玑阁传人,而“隼”在设计那些工具和解析密码时,无意中(或有某种未知原因)契合了那位“穆前辈”的技艺风格?还是说……“隼”的数据库里,本身就包含了璇玑阁“天工”一脉的部分失传技艺?
“晚辈……也是机缘巧合,得了那位前辈的一些指点,并非正式拜师。”苏清鸢只能含糊道,“至于他老人家为何破例,晚辈也不得而知。”
木老鬼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洞悉世情的狡黠:“机缘?嘿嘿,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尤其是牵扯到璇玑阁的事。罢了,既然那老东西选中了你,把‘天工’的玩意儿给了你,让你带着晚棠的血脉找到这里,那就是你的命数,也是璇玑阁的运数。好好用你学到的本事,把那些祸害了顾家、觊觎秘钥的魑魅魍魉,都清理干净!这也算替你母亲,替璇玑阁清理门户了!”
他拍了拍苏清鸢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托付:“去吧,丫头。顺着溪流下去,万事小心。到了安全地方,用你身上带着的那玩意儿(他指了指苏清鸢的通讯器),联系该联系的人。记住,你不仅是苏清鸢,顾晚棠的女儿,你也是得了‘天工’传承的人,肩上担着璇玑阁的一份因果。别给你师父,也别给我们这几个老东西丢脸!”
苏清鸢重重点头,将木老鬼的话牢牢记在心里。她再次郑重道谢,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钻出了那个小山洞。
洞外,果然是一条清澈湍急的山溪,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溪流两侧是陡峭的山崖和茂密的森林。苏清鸢辨认了一下方向,便顺着溪流,踏着湿滑的石头,向下游快步走去。
木老鬼站在洞口,看着苏清鸢娇小却挺拔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溪流转弯处,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子,眼中神色复杂,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喃喃自语:
“穆老三啊穆老三,你这老小子,眼光倒是毒。找了个这么好的苗子,还偏偏是晚棠的女儿……‘天工’、‘人和’的血脉与传承,竟在她一人身上汇合了。这天意,还真是让人琢磨不透。只盼这丫头,能平安渡过此劫,真能如她所愿,揭开真相,了结恩怨吧……”
他摇了摇头,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夜色的山精鬼魅,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来时的石缝中,返回“隐雾”瑶寨,去助他的白师兄一臂之力了。
苏清鸢沿着溪流,在崎岖的山涧中跋涉。溪水冰冷刺骨,石头滑腻难行,但她心志坚定,又有“隼”在脑海中不断提供最佳路况分析和体力分配建议,行进速度并不慢。
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前方溪流转入一处较为开阔的谷地,月光下,隐约可见岸边有一座半塌的、用石块和泥土垒砌的简陋棚子,应该就是木老鬼所说的废弃炭窑了。
苏清鸢心中一喜,加快脚步。然而,就在她距离炭窑还有几十米远时,一种强烈的、被窥视的感觉,骤然袭上心头!
她猛地停住脚步,身体瞬间紧绷,下意识地闪身躲到一块溪边的大石头后面,同时拔出了腰间的手枪。
月光下,溪流对岸的树林阴影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野兽的感觉。是人。而且,不止一个。
是“山魈”派来堵截的人?还是IMSA的后续部队?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难道木老鬼带她走的路线,也被对方猜到了?
苏清鸢的心沉了下去。她刚刚脱离险境,难道又要陷入包围?
她屏住呼吸,仔细倾听。对岸的树林里,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的声音,还有低低的、几乎被溪水声掩盖的交谈声。人数似乎不少,至少有四五人,而且正在散开,隐隐形成了包围的态势。
完了。苏清鸢握紧了手中的枪和证据木盒。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山魈”的人很可能还在搜索),溪流两侧是陡峭山崖,无路可退。难道真要在这里拼个鱼死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