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第一缕晨曦刺破残夜的浓雾,为七贤街镀上了一层稀薄的金边。
雾气如纱,缓缓游走于青石板巷间,带着昨夜灶火余温与面汤微腥的气息,在清晨的冷意中凝成细小的水珠,挂在屋檐下、晾衣绳上,像一串串未落的泪。
小馆之内,那盏彻夜未熄的孤灯终于被晨光取代,光影在灶台的方寸之间悄然交接。
灯芯“啪”地轻响一声,火星四溅,仿佛是它最后的告别。
铜壶嘴还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白烟,触手尚温,指尖轻抚,能感受到金属内里残留的热流,如同沉睡者的心跳。
林川背靠着尚有余温的灶台,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骨架,唯有那只右眼,残存的银光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他的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胸口起伏微弱,像是随时会断。
他指尖拈着一粒昨夜剩下的锅巴,闭着眼,气息微弱地吹去上面的一点浮灰——那动作缓慢而专注,像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锅巴在他指间微微发烫,边缘略焦,中心却仍带着米粒膨胀后的酥脆感,轻轻一捏,便发出细微的“咔”声。
脚步声轻柔得像猫,沈清棠端着一只白瓷碗走来,碗中是她熬了一夜的“七情面”。
她的布鞋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但林川却像早已感知到她的靠近,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碗沿滚烫,蒸腾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带着复杂而温暖的香气:一丝甜,一丝苦,一丝辣,一丝酸,一丝咸,一丝鲜,一丝……思念。
那碗汤竟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七层,色泽由浓转淡,互不相融,七粒金黄的锅巴如星辰般悬浮其上,每一块都微微反光,像是被赋予了生命。
“你昨晚说,锅巴也能占卜?”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既是好奇,更是担忧。
她蹲下身,将碗轻轻放在灶台上,指尖无意间碰到了林川的手背——冰凉,却有一丝微弱的脉搏在跳动。
林川没有睁眼,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万物皆有灵,火候到了,锅巴会裂开自己的纹路,那便是卦象。”他的话音刚落,指尖那粒锅巴仿佛听懂了召唤,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响,应声而裂。
裂纹从中心蔓延而出,呈放射状展开,又在末端勾连成环,最终竟勾勒出一幅七个小人儿手牵着手的奇异图样。
沈清棠凑近一看,鼻尖几乎贴上那粒碎裂的锅巴,能闻到一股焦香中夹杂着淡淡奶香的气息——那是阿萝偷偷加进米浆里的羊奶味。
“为什么是七个?”她低声问。
林川终于睁开了眼,疲惫的脸上扯出一丝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和暖意:“老灶师傅说过,食物是最诚实的灵媒。锅巴受热时形成的裂纹,其实是心绪的映射——谁最在意它,谁的命运就会显现在上面。”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胸前微微发光的凤凰宝石上,“而这七块锅巴,是我用七个人的眼泪、笑声和记忆一起炒出来的。它们裂成这样……看来今天,得办一场喜事。”
沈清棠的眼眶瞬间就红了,热意汹涌而上,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熄灭的银光,声音哽咽:“你的记忆都快碎成沙子了,还想着……还想着娶我们?”
林川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轻轻摩挲着脖子上那条粉色的围巾,那是七女合力为他织就的信物。
毛线粗糙却柔软,指尖划过时能感受到每一针每一线的温度。
围巾上似乎还残留着她们的体温和气息——阿萝爱用的茉莉皂香,云舒晒过的阳光味,书瑶墨汁的微涩……这些气味交织在一起,竟让他恍惚听见了某个冬日清晨,七个人挤在灶台边抢锅巴的喧闹声。
“围巾还热着,”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保证,“天就还没塌下来,不急。”
话音未落,城中心那座古老的钟楼方向,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仿佛巨人的心脏停跳了一瞬。
大地微微震颤,窗棂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灶台上的瓷碗轻轻晃动,汤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上午的阳光也无法穿透钟楼机械核心的阴冷。
巨大的齿轮已经停止了转动,上面覆盖着一层冰霜般的灰色物质,触之即化,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像是时间本身正在冻结。
“碎影”已经蔓延开来,如同恶性的肿瘤,吞噬着时间的生命力。
钟魂的身影几乎完全透明,他伸出虚幻的手指,轻轻触碰着已经彻底卡死的中枢齿轮,声音飘忽得像一阵风:“‘碎影’已吞噬六成钟摆,时间之火,只剩下最后三息。”
小沙紧紧抱着那个已经裂开一道缝隙的时砂沙漏,里面的时砂已经不再流动。
她的小手冻得发紫,指尖颤抖着抚摸那道裂痕,像是在抚摸一个即将死去的孩子。
她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声音发抖:“林川哥,钟声……我快听不见钟声了。”
林川面无表情,他走到枢纽前,没有丝毫犹豫地割开自己的手掌。
殷红的“双生之血”滴落,触碰到灰色“碎影”的瞬间,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像是热油泼在雪上。
血纹如同一张赤红色的蛛网,迅速蔓延,试图重新激活这颗垂死的时间心脏。
突然,整个核心剧烈地一震,所有的齿轮竟开始以一种违背物理规则的方式缓缓倒转!
金属摩擦声刺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焦糊的气味。
角落里,那截星陨弓的残体发出剧烈的嗡鸣,仅剩的弓弦绷紧,发出濒死的哀鸣,仿佛在呼唤它的主人。
“没用的!”钟魂低喝一声,声音里透出前所未有的焦急,“它在排斥单一的力量!它在等‘七情之力’——唯有七个人的心跳在同一瞬间达成同步,形成最纯粹的情感共鸣,才能压制住‘暗影织网’的逆转频率!”
林川缓缓闭上眼。
他的识海中,七张或娇俏、或温柔、或坚毅的笑脸一一浮现。
他能感受到她们的焦虑,她们的决心,她们与自己之间那条无形的羁绊。
那羁绊不是锁链,而是无数根细密的丝线,从心口延伸而出,连接着七贤街的每一个角落。
他再次睁开眼。
光柱冲顶的瞬间,林川全身经脉如焚,鲜血自右眼飙射而出。
他眼前一黑,听见七道声音齐声呐喊,像七根绳索拽住他即将消散的灵魂。
再睁眼时,已是正午。
他瘫坐在翡翠花园冰冷的石阶上,肩头盖着一件熟悉的外衣——是沈清棠的。
布料粗糙却带着体温,压在身上像是一层薄薄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