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走廊的光线随着午后时间的推移逐渐西斜,石壁上精致内敛的浮雕在倾斜的光照下投出拉长的阴影,像古老而沉默的王宫悄然陈述的历史。
空气里的焦灼淡了,远处花园飘来的鸢尾花香却愈发清晰,白鸢尾清冷的甜,蓝鸢尾微涩的凉,紫鸢尾沉静的馥郁交织在一起。
雷伊走在最前方引路。
她的步伐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节奏,深紫色礼裙的下摆随着步伐划出克制优雅的弧度。左耳的鸢尾耳坠偶尔在廊柱之间倾斜的光影中掠过银蓝色的微芒,似暗流中一闪而过的鱼鳞。
雷狮紧紧跟在她身侧,小手已经不再拽自己的衣服,而是学着姐姐的样子将手背在身后,努力迈出端正的步伐,只是三岁孩子的腿短,每隔一会儿就要小跑两步才能跟上,还时不时偷瞄一眼身后跟着的“金毛”。
大伯让他们“带嘉德罗斯殿下熟悉下王宫环境”,语气平常得像在交代一项普通的待客礼仪。可雷伊看见了父亲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复杂。
担忧,权衡,默许的试探。
雷震与赛里欧斯并肩离去时,两位王者背影间流动着只有挚友才懂的默契,以及只有掌权者才需背负的、秘而不宣的重担。
大人们有他们要商谈的事。而孩子们,有属于他们这个年纪的、看似单纯实则暗藏锋刃的交流。
嘉德罗斯走在雷伊身侧稍后的位置。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廊壁的浮雕、穹顶的彩绘、转角处摆放的盆景。但雷伊敏锐地察觉——那双熔金般的瞳孔,每一次停留都带着某种克制的探寻。
他在寻找什么。不是对王宫建筑的好奇,而是更具体、更私密的痕迹。
属于雷蛰的痕迹。
这个认知让雷伊脊背的线条不着痕迹地绷紧了一分。
她想起哥哥离开前那些日子。雷蛰会在清晨穿过这条走廊前往地下训练场,紫发在身后束起,发尾的冰蓝在晨光中泛着泠泠的流光,他会在午后坐在花园紫藤架下批阅文书,睫毛低垂时侧脸的弧度美好得像一幅油画,会在深夜从父王的书房归来,脚步利落,唯有经过她寝殿门外时,会刻意放得更轻。
这些细微的习惯,这些只有家人才知晓的关于雷蛰在这座宫殿里生活过的证据,此刻正被一个外来人,眼神锐利的王储无声地搜寻着。
嘉德罗斯走在两人身后一步的距离,如雷伊所想,在捕捉蛛丝马迹。
这里是雷蛰的家。
这个认知让嘉德罗斯心底泛起一种奇异的陌生感。他只记得蛰战斗时的模样,极冻星冰原上,那道手持长枪、在风雪中站得笔直的身影,凌厉、精准、带着近乎殉道般的决绝,以及从安度因那里听过只言片语:雷王星大皇子,双元力者,三岁至五岁期间在圣空星接受“治疗”……
可那些碎片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人。
此刻走在这廊道里,看着摆放的、显然是精心打理的盆栽鸢尾,地面上光洁得能映出人影的深色石材——这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雷蛰生长的环境,却也让嘉德罗斯更清晰地意识到:他对蛰的了解,贫瘠得可笑。
除了战斗与名字,他对蛰一无所知。
“王宫西翼主要是生活区。”雷伊的声音在前方响起,清冷平缓:“东翼是政务厅与档案馆。中央花园连接两翼,母亲生前常在那里招待客人。”
她提到“母妃”时声音有极其轻微的停顿,像是指尖拂过琴弦时那一下几不可察的颤音,又很快又被抚平。
嘉德罗斯的视线落在雷伊身上。少女挺直的脊背,束得一丝不苟的马尾,还有那枚随步伐轻轻晃动的鸢尾耳坠,这一切都透着属于王室那严谨克制的仪态。但蛰不是这样的。蛰在战斗时像出鞘的利剑,带着疏离的淡漠,仿佛与周遭的一切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三个孩子继续闲逛。
“这里是中央大厅。”雷伊在一处开阔的拱门前停下,声音平稳如常,“历代雷皇的肖像都陈列于此。”
嘉德罗斯抬眼望去。
大厅高阔,穹顶绘着星图与雷云交织的壁画。两侧墙壁悬挂着不少巨幅肖像,画中人身着历代雷皇服饰,眉眼间或多或少带着雷王星王室历代承袭的肃穆,每位王者紫眸深处都带着威严。嘉德罗斯的视线从那些肖像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最新的一幅——雷震的画像上。
画中的雷皇正值青年,紫发披肩,眼眸炯炯,笑容豪迈,是历代雷皇里笑得最开心的。而在画像下方的铭牌旁,还空着一个预留的位置。
那是为下一任雷皇准备的。
嘉德罗斯的目光在那个空位上停留了两秒,灿阳般的眼瞳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思绪。
“你们雷王星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皇子呢?”嘉德罗斯开口,声音里刻意掺入一点属于好奇访客那点儿恰到好处的随意,“我父亲和雷震陛下很熟,但作为皇子,我还没见过他本人。”
这个问题问得自然,像任何一个初来乍到的客人都会有的询问。
雷伊侧过身,赪紫色的眼眸平静地迎上嘉德罗斯的视线:“兄长出门历练,近几日将会归来。”她的回答简洁,措辞官方,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嘉德罗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雷伊敏锐察觉到他周身那隐约烦躁不平的气场在听到这句话后,微妙地松弛了下来,某种紧绷的东西悄然溶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的平静。
“看来蛰用了什么办法摆脱了派厄斯……”
嘉德罗斯在心底自语。
极冻星那一幕重新浮现脑海,派厄斯猩红的瞳孔,懒散却不容置疑的姿态,以及被横抱而起的重伤的雷蛰。
那一刻的无力感与愤怒,此刻回想起来依旧清晰得刺人。
但至少,雷蛰还活着,至少,他成功从那个喜怒无常的原初天使手中逃脱了。
这个认知让嘉德罗斯自己都未曾察觉地松了口气。他将其归因于“认可的对手不该轻易死去”的理所当然,却未曾深究这份关注为何会如此强烈,强烈到跨越星域、强烈到仅仅确认对方安危就能抚平心底的焦躁。
“既然近几日会回来,”嘉德罗斯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带着些许慵懒的兴致缺缺,“那我这趟倒也不算完全白来。”
他转身,不再看那些肖像,目光投向大厅另一侧的通道。
雷伊将他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
先是探寻,再是试探,得到回答后骤然放松……这个圣空星的王储,对哥哥的关注远超寻常访客应有的范畴。
疑问在心底盘旋,但雷伊没有表露。她只是微微颔首,继续引路:“这边是通往训练场区的廊道。”
他们穿过中央花园。午后阳光将鸢尾花海染成一片流动的紫蓝海洋,花瓣边缘泛着细腻的金光。雷狮经过花海时放慢了脚步,深紫色的眼眸里掠过属于孩童的柔软,妈妈最爱这片花了,哥哥说过,而哥哥也喜欢。
嘉德罗斯的目光也在花海上停留了片刻。他想起了那双惊鸿一瞥的眼——蓝紫色在冰雪反光中呈现出虚幻奇异的美丽,与眼前这些鸢尾花在光下流转的色泽如出一辙。
原来蛰的眼睛颜色,是从这里来的。
这个发现让嘉德罗斯心底泛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又拼上了一块关于蛰的拼图。
——————
训练场的金属门在识别到雷伊的身份信息后无声滑开。
门后的空间豁然开朗。挑高的穹顶,银白色的防护墙面,深灰色的合金地面在午后从高窗射入的光线下冷硬无比。
嘉德罗斯踏入场内的瞬间,双眼骤然亮起。
不同于之前参观王宫各处时那种兴致缺缺的平静,此刻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像一柄收入鞘中许久的利刃,终于找到了适合出鞘的场所。他的目光扫过近战区的假人、远程区的靶机、元力训练区地面上流转着微光的法阵,最后停在西侧墙壁那排终端屏幕上。
“那些终端里,”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在空旷的训练场里激起轻微的回音“存储着训练记录吧?”
“是。”雷伊回答,简短得像在确认一个既定事实。
“有雷蛰的记录吗?”嘉德罗斯问得直接。
训练场高窗的光线正巧移动到他脸上,将他金发的小揪和半边脸颊镀上暖金色的轮廓,另一侧脸则隐在阴影里,光与暗在他身上切割出鲜明的界线,也让那双眼眸里的光芒显得更加深邃难测。
光幕边缘停在雷伊脚边,她站在那里,深紫色的身影在银白背景中像一道凝固的剪影。
“兄长的训练数据属于王室内部档案。”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某项法规,“未经许可不得调阅。”
雷狮在姐姐身侧,小嘴轻轻撇了撇。他心底哼了一声——姐姐都没给他看过几次哥哥的训练录像呢,这个外人凭什么?
但他嘴上还是跟着说:“姐姐说得对!”
嘉德罗斯看着他们。
雷伊的表情无懈可击,但那双赪紫色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极淡却锐利的审视。她在评估他,揣测他,试图从他每一个问题里挖掘出他与雷蛰之间真实的关系脉络。
而雷狮则简单直白得多——这孩子完全不掩饰,眼神里的排斥与戒备几乎要满溢出来了。
侍从们远处静静守候。这个距离让对话变得私密,也让某些潜藏在礼貌表象下的暗流得以悄然浮现。
嘉德罗斯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嘲弄意味。
“你在困惑什么,”他看着雷伊,声音压低了些,却清晰得字字入耳,“困惑我和雷蛰到底什么关系?因为你觉得我认识他,而且这认识可能不太寻常。对吧,雷伊殿下。”
雷她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深紫色的裙摆静止不动,像一株在沉默中扎根的植物。
雷狮却忍不住了:“你知道哥哥的名字,还问来问去的,肯定认识哥哥啊。”
孩子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里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天真:“但、哥哥从来没提过你耶。”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冒失,但雷伊不在意,没有制止还认可的点点头。
嘉德罗斯的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里隐隐藏着危险的气息,像熔岩在平静的地表下缓缓流动,不知何时会露出残酷的本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