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园与初印象
八月初八,天朗气清。
沁芳园位于京西,毗邻皇家猎苑,是安和长公主最喜欢的别苑之一。马车停在朱漆大门外时,已有不少装饰华美的车驾先到。衣香鬓影,环佩叮当,各府女眷在丫鬟仆妇的簇拥下,袅袅婷婷步入园中。
苏妙的青幔马车在这些车驾中显得毫不起眼。韩震在外递上请柬,门房查验后恭敬放行,但眼中难免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这位乘着普通马车、只带了一个护卫一个丫鬟的年轻姑娘,竟是长公主亲自下帖邀请的?再看请柬上的名字,“永安侯府三女苏妙”……似乎有点耳熟,但又想不起具体。
苏妙扶着小桃的手下车。她今日穿着一身天水碧的素面软烟罗长裙,外罩月白色绣折枝兰花的薄绸褙子,发髻梳得简洁,只簪了那支“安魂夜息”香改制的木簪(香气极淡,仅贴近可闻)和一支素银梅花簪,耳上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脸上薄施脂粉,那块淡粉色的圣印并未刻意遮掩,在阳光下如同天然的红晕。
这一身装扮,在满园珠光宝气、锦缎华服的贵女中,显得格外素净,甚至有些“寒酸”。不少先到的女眷投来打量的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慢和疑惑。
“那是谁家的?怎生穿得如此……简朴?”
“好像请柬上写的是永安侯府?侯府小姐怎会这般打扮?”
“你们没听说吗?就是那个脸上有……那个的庶女,前些日子不是在玉泉镇开了个铺子,叫什么‘清心居’?皇后娘娘还夸过呢。”
“哦,就是她啊……果然‘与众不同’。”
“长公主殿下怎么会请她来?真是……”
窃窃私语声随风飘来,苏妙恍若未闻,只带着得体的微笑,在小桃的陪同下,跟着引路的侍女,缓步向园内走去。她脊背挺直,步履从容,目光平静地欣赏着园中景致。
沁芳园果然名不虚传。时值初秋,园中菊花尚未到盛放期,但已有早菊吐蕊,黄的、白的、紫的,点缀在亭台楼阁、假山池水之间。回廊曲折,移步换景,处处透着精致和雅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和菊叶的清气。
宴席设在临水的一座敞轩中。轩内已摆好了数十张雕花案几,按身份高低排列。苏妙的位置被安排在靠近轩门、相对靠后的地方,与几位品级不高的文官家眷相邻。这位置安排倒也符合她目前的身份——虽有皇后嘉许和长公主邀请,但毕竟只是庶女兼商贾。
她安然入座,小桃侍立身后。同桌的几位夫人小姐好奇地看了她几眼,见她容貌清丽(忽略胎记的话),气质沉静,也便礼貌地点点头,并未多言。苏妙乐得清静,正好观察全场。
很快,苏玉瑶来了。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时兴的绯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头戴赤金红宝石头面,妆容精致,顾盼生辉,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如同骄傲的孔雀,径直走到了前面靠近主位的一桌坐下,与几位相识的贵女言笑晏晏,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吸引了不少目光。她自然也看到了苏妙,目光扫过时,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得意,随即转开,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
苏妙心中毫无波澜。苏玉瑶越是张扬,越显得她心虚和幼稚。
宾客陆续到齐。除了各府女眷,苏妙还看到了几位年轻男子,应是陪同母亲或姐妹前来,或在园中别处另有安排。她注意到承恩公府的席位空着——果然没来。永宁侯府的女眷倒是来了,一位雍容的侯夫人和两位年轻小姐,与苏玉瑶似乎颇为熟稔。
就在这时,环佩声响,侍女高唱:“长公主殿下到——”
满堂宾客顿时安静下来,纷纷起身行礼。
安和长公主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织金凤纹常服,发髻高挽,只插了一支碧玉凤头簪,手腕上依旧缠着那串沉香木佛珠。她缓步走入敞轩,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在苏妙身上略作停留,随即抬手:“都免礼吧,今日赏菊,不必拘束。”
声音不高,却带着皇室特有的威仪。众人谢恩落座。
长公主在主位坐下,简单说了几句秋日赏菊的雅趣,便宣布开宴。丝竹声起,侍女们如穿花蝴蝶般奉上各色精致的点心、果品和香茗。宴会的气氛似乎轻松起来,女眷们开始低声交谈,品尝点心,欣赏园景。
苏妙也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茶汤清亮,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她小口啜饮,心神却保持着警惕。玉佩从进入沁芳园开始,那种微弱的警示波动就一直没有停止,虽然不强,但持续存在。这园子里,肯定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引起了玉佩的感应。
暗箭与机锋
宴会进行到一半,气氛渐热。有擅长诗词的小姐提议以菊为题,即兴作诗,得到不少附和。几位才女略作沉吟,便吟出几句不错的诗句,引来阵阵赞赏。苏玉瑶也跃跃欲试,吟了一首中规中矩的咏菊诗,虽无惊艳,但也算工整,得了些客气的掌声。
苏妙一直安静坐着,没有参与。她知道自己的诗词水平仅限于“背诵默写”,原创就算了,没必要献丑。她乐得看别人表演。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诗兴稍歇,众人品茶闲聊之际,坐在苏玉瑶身旁的一位永宁侯府小姐,忽然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听到的声音笑道:“玉瑶姐姐的诗自然是好的。不过,我倒是听说,苏三小姐(她目光瞟向苏妙)不仅生意做得好,能得皇后娘娘夸赞,想必也是才思敏捷之人。今日赏菊盛事,三小姐何不也赋诗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
这话看似捧场,实则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苏妙身上,带着明显的挑衅和等着看笑话的意味。谁不知道永安侯府三庶女“愚钝无才”的名声?即便最近有些变化,难道还能瞬间变成才女?
苏玉瑶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故作嗔怪道:“王妹妹说笑了,我三妹妹性子腼腆,不喜这些虚文。”
那位王小姐却不依不饶:“诶,玉瑶姐姐此言差矣。今日在座皆是风雅之人,即兴赋诗,乃是雅事,怎能说是虚文?三小姐,莫不是瞧不起我们,不肯赐教?”
压力瞬间给到苏妙。不少人都停下了交谈,饶有兴致地看着这边。连上首的安和长公主,也端着茶盏,目光淡淡地投了过来。
苏妙心中冷笑。果然来了。她放下茶盏,抬头看向那位王小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略显歉然的微笑:“王小姐谬赞了。民女才疏学浅,于诗词一道更是粗陋,岂敢在各位才女面前班门弄斧?倒是王小姐方才那句‘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化用陶渊明诗意,用得极妙,民女佩服。”
她先示弱,承认自己不行,然后迅速转移话题,精准点出对方刚才诗句的出处并加以赞美。这既避免了作诗的难题,又显示了自己的见识(至少知道陶渊明),还捧了对方一下,姿态放得低,让人不好再强行逼迫。
那位王小姐一愣,没想到苏妙会这么说,脸上有些讪讪的:“三小姐过谦了,随口之句,不值一提。”
苏玉瑶见一击不成,眼珠一转,又笑道:“三妹妹何必过谦。你虽不善诗词,但听闻你经营的‘清心居’,所制香品独具匠心,连皇后娘娘都赞‘清心安神,别具一格’。想必三妹妹于此道颇有心得,不如……给我们说说这制香的门道?也让我们这些俗人,沾染些雅气?”
话题从诗词转向了制香。这似乎更“安全”,但苏妙知道,苏玉瑶没安好心。让她一个“商贾”在贵族女眷面前大谈生意经、制作门道,本身就是一种贬低和羞辱,暗示她身上脱不掉的“铜臭味”和“匠气”。
果然,不少女眷眼中露出了轻蔑和看好戏的神色。商贾之事,终究是下乘。
安和长公主依旧没说话,只是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