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的诊视与“观察点”
长公主的正院暖阁,陈设比听竹轩更加雅致大气,却也更显庄重。苏妙被安置在东次间的软榻上,太医很快被请来——并非宫中随侍的御医,而是长公主府里供养的府医,一位须发皆白、面容和善的老者。
府医仔细为苏妙诊了脉,又查看了她的面色和眼底,询问了中毒后的感觉。“确是‘赤蝎粉’无误,此物乃南疆一带流传的偏门毒物,以赤尾蝎毒液混合数种致幻草药炼制而成,研磨成粉,随风吸入,可致人眩晕、胸闷、产生幻觉,量大可昏迷乃至损伤神智。”老府医捻着胡须,语气凝重,“幸而姑娘吸入不多,且……似乎体内有一股温和纯正之气护住了心脉,抵消了大半毒性。老朽开一剂清毒安神的方子,姑娘按时服用,静养两三日,当可无碍。”
温和纯正之气?苏妙心中明了,那应该是秩序真元和圣印“火种”的净化效果。她不动声色地点头:“有劳先生。”
长公主一直在旁坐着,闻言对府医道:“去开方煎药,要快。”
“是。”府医退下。
暖阁内只剩下长公主、苏妙、小桃,以及那位一直侍立在长公主身侧、沉默寡言的吴公公(传旨太监)。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苏妙靠在软枕上,面色依旧苍白,精神却因府医的诊断和丹药的效果好了许多。她半垂着眼帘,看似虚弱,实则大脑飞速运转,如同一个高效的“信息处理器”,将在沁芳园经历的一切进行“项目复盘”和“风险评估”。
目标(对方):显然是要置她于重伤或失德(甚至死亡)。手段:双重陷阱(接触+吸入),配合身手不凡的死士。特点:计划周密,熟悉沁芳园内部(能提前在听竹轩布置机关,安排人接应),不惜在长公主宴会上动手,且使用了偏门的南疆毒物。这绝非苏玉瑶一个人能做到,甚至承恩公府是否有能力在长公主眼皮底下布置如此精巧的杀局,也需打个问号。更可能的是,“影”组织直接介入,利用或联合了园内内应。
风险(当前):虽然暂时脱险,但自身暴露了部分异常(能抵御“赤蝎粉”),且更深地卷入了长公主与幕后黑手的较量中。长公主的态度是关键。
机遇(潜在):这次刺杀未遂,等于将暗处的矛盾摆到了长公主面前。长公主必然震怒彻查,这可能会打乱“影”组织的部署,甚至挖出他们在京城的部分根基。同时,她作为“受害者”和“证人”,或许能获得长公主更进一步的关注甚至……信任?这取决于她如何表现。
正思忖间,长公主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苏三姑娘感觉如何?”
“谢殿下关怀,服了药,感觉好多了。”苏妙抬眸,声音仍带一丝虚弱,但眼神清澈。
长公主看着她,目光在她苍白的脸色和那块淡粉色圣印上停留片刻,缓缓道:“今日之事,是沁芳园护卫不周,更是有人胆大包天,竟敢在本宫眼皮底下行此龌龊之事。你放心,本宫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你一个交代。”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皇室特有的威严和不容置疑。
“民女相信殿下。”苏妙低声道,“只是……那歹人计划如此周密,恐非临时起意。听竹轩内的机关、毒粉,皆需提前布置。民女担心,园中……或有不妥之人。”她适时地提出疑虑,既符合受害者的心理,也是在试探长公主的反应。
长公主眼中寒光一闪,语气却依旧平静:“本宫已命人彻查。吴荣,”她侧头看向身后的太监,“外面情形如何?”
吴公公躬身,声音尖细平缓:“回殿下,园中各出口已封锁,护卫正在搜查。听竹轩内初步查验,房梁机括设计精巧,非一日之功。布巾上沾染的暗红粉末,经辨认,是另一种南疆毒物‘血蜮砂’,接触皮肤可致溃烂、高热。那柄淬毒匕首,亦是见血封喉的剧毒。逃走的婆子……暂时还未找到。”
“继续查!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婆子给我找出来!所有接触过听竹轩的下人,分开仔细审!”长公主语气转厉,“另外,去查近期园中采买记录,尤其是药材、木料、机关零件,看有无异常!所有南边来的下人,或是与南疆有牵扯的,一律先控制起来!”
“是。”吴公公应声退下,行动无声却迅捷。
苏妙心中微动。长公主的反应很专业,直接指向了“内部作案”和“南疆”这两个关键点。看来,她对园中的管理并非表面那么松散,心中也有自己的判断。
“苏三姑娘,”长公主再次看向她,语气稍缓,“你可知,那婆子为何要杀你?”
终于问到核心了。苏妙心中早有腹稿,她脸上适时露出茫然和后怕:“民女不知。民女自问与人无冤无仇,不过是经营一个小铺子,偶尔得皇后娘娘和殿下青眼……实在想不出,为何有人要费如此周章,在殿下宴会上取我性命。”她将自己定位为无辜被卷入的受害者,同时隐晦地点出自己可能因为“得贵人青眼”而遭嫉恨。
长公主沉默了一下,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巧思,又能得皇后嘉许,难免引人注目,也易招来祸端。更何况……”她顿了顿,“你脸上的印记,或许也让你在某些人眼中,显得‘特殊’。”
她果然注意到了圣印,而且将其与“特殊”和可能的“祸端”联系起来。苏妙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这胎记自小就有,民女早已习惯。难道……竟与此有关?”她将问题抛回给长公主。
“或许有,或许没有。”长公主没有正面回答,话锋一转,“你刚才在听竹轩内,是如何发现不对,又是如何……躲开那婆子致命一击的?本宫听护卫回报,那婆子身手不弱,而你似乎并未受伤。”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带着探究。
来了!这才是长公主真正想知道的。她对自己的“异常”表现起了疑心。
苏妙早已准备好说辞。她微微直起身,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民女只是觉得,那房间里的香气有些异样,过于甜腻,不似寻常檀香。心中不安,便没有立刻使用布巾。后来房梁突然洒下粉末,民女情急之下,想起家中老人曾教过,遇毒烟粉尘,需立即闭气,用水泼洒可稍阻视线。至于那婆子……民女当时吓得魂飞魄散,只想着逃命,胡乱将水盆泼向她,又拼命呼救,许是运气好,她猝不及防,才让民女和小桃侥幸逃出。若非吴公公及时赶到,民女恐怕……”她说着,眼圈微微发红,声音哽咽,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这番说辞真假参半,合情合理。强调了嗅觉灵敏(可归为个人特质)、机警(发现异香)、应急反应(闭气泼水)、运气好(婆子猝不及防),将自身异常表现降到最低,重点突出恐惧和侥幸。
长公主静静听着,目光深邃,似在判断她话语中的可信度。半晌,才微微颔首:“你倒是机警。运气……也确实不错。”她没有再追问,但苏妙能感觉到,那份疑虑并未完全打消。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很快,吴公公去而复返,脸色比之前更加凝重,快步走到长公主身边,低语了几句。
长公主听完,脸色骤然一沉,眼中怒意几乎凝为实质。她挥了挥手,吴公公退到一旁。
“苏三姑娘,”长公主看向苏妙,声音冰冷,“那个逃走的婆子,找到了。”
“抓到了?”苏妙精神一振。
长公主缓缓摇头,吐出两个字:“死了。”
线索、尸体与死寂
死了?
苏妙心头一凛。灭口!果然是灭口!对方行事狠辣果决,不留任何活口线索!
“在哪儿发现的?怎么死的?”苏妙追问。
“在后园废弃的枯井里。”长公主语气森寒,“颈部有勒痕,是被人从身后用细索勒毙,然后抛尸井中。死亡时间……就在事发后不久。护卫搜园时,那井口被杂草和石板刻意掩盖过,若非仔细搜查,难以发现。”
这么快就被灭口,说明园中还有对方的人,而且能在护卫搜查的眼皮底下完成杀人抛尸,要么身手极高,要么……对园中地形和护卫巡逻规律了如指掌。
“另外,”长公主继续道,“初步审问今日当值的下人,有个负责洒扫后园外围的粗使丫鬟招供,说早间曾见一个面生的、穿着管事嬷嬷衣裳的妇人,在听竹轩附近徘徊,她当时未在意,现在想来,很可能就是那个婆子易容假扮。但问及那妇人具体样貌,她又说得模糊。至于接触过听竹轩物品的下人,都声称并无异常。”
线索似乎又断了。易容、灭口、内应(可能)、南疆毒物……这更像是一个专业杀手组织的手法,而非后宅妇人争斗。
“殿下,那婆子身上……可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物件?”苏妙问。
“除了那身粗使婆子的衣裳,别无他物。衣裳是府里统一的样式,并无特殊标记。手指粗大,有老茧,像是常年干粗活,但虎口和指关节亦有厚茧,更像是……练武之人。”长公主缓缓道,“已命画师根据那丫鬟的模糊描述绘制画像,但用处恐怕不大。”
气氛再次陷入凝重。刺杀者死了,线索看似很多,实则指向一片迷雾。南疆毒物、专业杀手、园内可能的接应……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庞大而隐秘的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