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时序已转入初秋。
旧宅的梅林尚未开花,庭院中的几株枫树却已悄然染上些许丹朱。
阿茵独自坐在廊下,身前矮几上摊着未写完的书信,指尖拈着一片半枯的枫叶。
风过时,满阶是疏疏的落叶声,她静坐其间,宛如一幅晕染在清寂秋光里的古卷,美得安静,也温柔得令人心折。
她终于提笔,写了两封长信,仔细封好,唤来人分别送往辰荣山与青丘。
——
辰荣山上,玱玹刚处理完一日的庶务,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思虑。
这些日子,中原氏族明里暗里的阳奉阴违,让他行事处处掣肘,步履维艰,所幸还有丰隆在暗中时时帮衬。
小夭拿着一封素笺走了进来:“哥哥,心璎的信。”
玱玹眸中倦色瞬间被点亮,立刻伸手接过,展开细读。
“哥哥,该怎么回?”小夭问道。
玱玹将信纸轻轻折好,沉吟片刻,温声道:“告诉她,我们一切都好,不必挂心。”
“好。”小夭点头,转身欲走。
“等等。”玱玹忽然叫住她。
小夭回身,目露疑惑。
玱玹踱至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眼底一片深沉。
他转过身,语气笃定:“还是如实告诉她,还有涂山璟的困境…”
“如实告诉她?”小夭蹙眉,不解道,“哥哥,心璎远在皓翎,若是让她知道涂山璟的困境,岂不是让她徒增烦恼?
且涂山璟未必愿意让她知道这些…”
“正因为他不会主动说,心璎才会更想知道。”
玱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冷静的剖析,“她那么在乎涂山璟,若我们回信只是一味宽慰‘一切都好’,她反而会更加疑心、更加焦急。
将实情告诉她,让她了解涂山璟正面对的难题,或许…她会做出更清醒的判断,也更知道该如何自处。”
他顿了顿,又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语气淡然:
“有时候,所谓的‘真相’未必就那么可怕。我想…她会想知道。”
“可这样对她而言,真的好吗?”
玱玹转过身,目光落在小夭脸上,声音轻得像暮色里的风:
“那若是你——你是想听好听的假话,还是听真实的真相?”
小夭没有犹豫,眼底映着最后一点天光:
“真相。”
说完,她抬眸望向玱玹,沉默如夜色般在两人之间弥漫了片刻,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明白了。我会在回信中…适当提及。”
小夭走到门前,脚步顿住,忍不住回过身来。
“哥哥…”
“嗯?”
廊下的风穿过她鬓边的碎发,她看着烛光中他沉静的侧影,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
——
青丘,涂山璟的书房内灯火长明。
“少主,心璎小姐的信到了。”静夜捧着信笺,轻步走入。
涂山璟接过信的瞬间,眼中的疲惫便消散了大半,他指尖轻柔地拆开信封,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信中阿茵的近况娓娓道来,说栖云筑的梅林冬日一定很美,说青龙部的长老待她和善,说她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挂心。
直到信笺末尾,笔锋才轻轻一转,以极委婉的语气,似是不经意地问起他的近况。
他唇边不由自主地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眼神缱绻,低声呢喃:
“那便好。你只需岁月静好,余下的风雨,自有我来担。”
“少主要回信吗?”静夜在一旁轻声问,眼中藏着深深的忧虑。
这些日子,族中各长老的施压、外界猜忌甚炽,流言纷起,以及老夫人病中愈发急切的催促,都重重压在涂山璟肩上。
她看着心疼,却无能为力。
“自然要回。”涂山璟走到另一张书案前铺开素笺,提笔蘸墨。
他的笔尖悬停片刻,终究落下的,依旧是报喜不报忧的安稳字句。
“我会告诉她,涂山氏一切如常,我这边…也一切都好。
让她在皓翎安心住着,不必为我忧心。”
所有的沉重与艰难,都被他妥帖地收敛,只愿将一片晴空与暖意,寄给远方牵挂的人。
静夜看着他专注书写的侧影,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少主对心璎小姐的情意,深重如海。
几日后,皓翎。
“小姐,回信到了。”白芷捧着两封信笺,快步走入栖云筑。
阿茵立刻起身接过,先打开了来自辰荣山的那一封。
小夭的字迹她认得,信中先是关切问候,随后笔锋一转,提起了玱玹的处境与青丘近来不甚太平的局面。
——涂山氏暗流涌动,加之外界关于她与赤宸的流言仍未平息,恐怕已波及涂山璟的声望与继任之事,令他平添许多压力。
阿茵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她紧接着拆开来自青丘的信。
涂山璟的字迹清隽从容,通篇都是温和的叙说。
——青丘秋景如何,老夫人病情稍稳,他处理族务虽忙却也有条不紊,叮嘱她要高兴,品尝皓翎秋日时鲜,字里行间,皆是让她安心的平稳与淡然。
两封信,两种截然不同的叙述,在她心中碰撞、交织。
阿茵握着信纸,在窗前静静站了许久,久到秋风卷着落叶拍打窗棂,久到暮色一点点吞噬天光,她的身影凝固成一片沉默的剪影。
“小姐?您怎么了?”白芷担忧的声音将她从长久的出神中唤醒。
“哦,没事。”阿茵回过神,将信纸轻轻放在案上,声音有些飘忽,“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是。”白芷虽不放心,还是依言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重归寂静。
阿茵重新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渐浓的夜色,脑海中反复回旋着两封信的内容。
为何偏偏是今年?为何就在这风口浪尖、就在他即将面临继承考验的关键时刻?
若是再晚上几年,待流言淡去,待他根基更稳,许多难题或许都能迎刃而解。
可如今,时间成了最残酷的东西,没有那么多“如果”和“以后”可以等待。
“宿主…你还好吗?”狐狐在识海中小心翼翼地唤她,它能清晰感受到阿茵灵魂深处传来的、一阵阵沉闷的钝痛。
“我没事,”阿茵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秋夜空气,“只是在想,为何偏偏是今年…”
“什么意思?”
“这事若发生在别的年份,或许还有转圜余地。可如今,正好撞在他最要紧的关口,没有那么多时间等风波自然平息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宿命般的无力与清醒。
“那…宿主你准备怎么办?”
“不知道。”
这时风吹过檐角,风铃声起,清凌凌碎了一地。
她忽然抬眼,望向晃动的铜铃:“若风平息时,是奇数,我便再等一段时日;
若是偶数…”
阿茵闭眼,静静听着。
风扯着铃,一声,一声,像在数命运的念珠。
“…六十八下。”
偶数。
风止铃歇,最后一点余音散在突然的寂静里。她垂下手,腕骨伶仃。
“宿主…”狐狐的声音涩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