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栖云筑内静悄悄的。
阿茵给所有仆役放了假,只留下了最亲近的白芷。
午后不久,白芷便引着蓐收入了府门。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府门再次被叩响。
从收到蓐收那封简单邀她来此旧宅“有话要说”的信笺开始,阿念的心就再没平静过。
一会儿猜测他要说什么,一会儿又想起秋猎回程时他那沉默抗拒的样子,心中既期盼又忐忑,甚至还带着点未消的气恼。
白芷在前方引路,阿念跟在她身后。
越靠近那片梅林,她的呼吸就越发不由自主地放轻,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斗篷边缘的狐毛。
到了梅林入口,白芷停下脚步,侧身行礼,便悄然退去,将这片静谧的天地完全留给了两人。
阿念深吸一口气,踏入了梅林。
只见蓐收正背对着她,静静立于几株梅树之间。
今年冬日严寒,又逢大雪,原本花期未至的瀛洲玉萼梅,竟已有些许花苞在枝头悄然绽放。
雪花仍在零星飘落,轻轻覆在他的肩头和发间。
似是听到了脚步声,蓐收缓缓转过身来。
阿念对上他的目光,心口猛地一跳。
那目光…是她从未见过的。
不再是臣子恭敬的疏离,也不是兄长般的无奈纵容,而是一种深邃的、专注的、仿佛沉淀了无数时光与心事的温柔。
她稳了稳心神,走上前,声音故意带上一点生硬,以掩饰那份慌乱:
“你…找我来,是有什么事?”
她还记着秋猎时他的退缩呢。
蓐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步朝她走近。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松软的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却仿佛一步步都踩在阿念的心尖上。
“今日,”他在她面前站定,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敲在她的心上,“我是来回答你那日的问题。”
阿念的心猛地一跳,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你…想好了?”
“是。”
蓐收没有立刻说那个答案,反而抬眼环顾四周这片沐浴在飞雪中的梅林,轻声问道:
“你知道这片瀛洲玉萼梅…是什么时候种下的吗?”
阿念随着他的目光看去,摇了摇头。
她只知这梅林年代久远,蓐收的旧宅里有这样一片梅林已让她惊讶。
“是从你第一次在陛下的画上看见它,拽着陛下的衣袖,仰着脸说‘父王父王,这花真好看!阿念最喜欢了!’那时开始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穿越时光的温柔,“我记下了。
瀛洲玉萼梅极难移植成活,我耗费了许多心力,辗转托人,试了一次又一次,失败了许多回,才终于在这片院子里,让它们扎下了根,活了下来。”
蓐收顿了顿,目光落回阿念震惊的脸上:
“原本…是想在它们初具规模、第一次零星开花的时候,带你来看。
你一定会欢喜得跳起来。”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遗憾,“后来…后来玱玹从西炎来了。
你满心满眼都是他,渐渐的…我便也歇了这个念头。
这片梅林,还有那管箫…便都成了我一个人的秘密。”
阿念怔怔地听着,眼眶不知不觉地红了。
原来…那么早,那么早以前,在她自己都还懵懂未知的时候,就有人将她随口的一句喜欢,如此郑重地放在心上。
她从未想过,在她追逐着玱玹背影的那些漫长岁月里。
身后一直有这样一道沉默而深情的目光,为她默默准备着惊喜,又因为她眼中没有他,而悄然将惊喜藏成了秘密。
那不仅仅是一片梅林,那是一份被时光窖藏了数百年的、沉默而滚烫的心意。
“想看…真正的香雪海吗?”蓐收看着她微红的眼眶,轻声问。
阿念用力眨了眨眼,将湿意逼回,重重点头,眼中充满期待。
蓐收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灵力自他掌心涌出,如同最温柔的春风,瞬间拂过整片梅林。
顷刻之间,满林莹白如雪、花瓣边缘透着淡淡粉晕的玉萼梅花,重重叠叠,挤满枝头,形成一片无边无际、震撼人心的香雪花海!
清冽沁人的梅香骤然浓烈起来,与飘洒的雪花交织在一起,如梦似幻,美得不似人间。
阿念睁大了眼睛,几乎忘记了呼吸。
这是她此生见过最美的景象。
在这片因她而盛的香雪海中,蓐收终于说出了那句埋藏心底太久太久的话:
“原本这些话,这些心思,我永远都不会宣之于口。”
他的声音在梅花香雪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坚定,“可是…天意如此。”
他抬头望了一眼这罕见的的大雪,又深深看进阿念眼底,“连上天,似乎都在给我勇气。
所以今日,我也愿意…赌上一赌。”
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阿念,我现在问你,你想好了吗?是真的…喜欢我,不再喜欢玱玹了吗?
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赌气,而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你心里装着的人,是我蓐收?”
阿念仰头看着他,雪花落在他乌黑的发间、挺直的肩头,落在他深邃却盛满温柔与忐忑的眼眸里。
没有任何犹豫,用力地点头,声音带着微微的哽咽:
“是!我想好了。
蓐收,我喜欢你,只喜欢你。”
这些话,如同钥匙,终于打开了蓐收心中最沉重的那把锁。
他眼中骤然迸发出璀璨的光华,那是一直被压抑的、炽热如岩浆般的情感终于得以释放。
“我从来没有对谁,上心过。”
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掏出来的,“除了你,阿念。
我的喜怒哀乐,早已与你紧紧相连。
我喜欢你,我爱你。”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不因你是皓翎尊贵的王姬,只因…你是你。
是那个会哭会笑、会任性也会撒娇的阿念,是那个让我想要用尽一切去守护、去疼惜的人。”
“但是阿念,”他的语气陡然转为一种温柔的强势:“今日,这个决定下了之后,你要知道…便再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我不会放手,也绝不允许你后悔。
我蓐收此生,认定一人,便是至死不渝。你…可明白?”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愿错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那里面有着将军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曾有过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