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西寨外的雾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那是半个月前烧毁的粮草帐篷留下的残骸,被风一吹,时不时翻出些黑灰来。
周大牛蹲在寨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半个月了,苏莱曼那王八蛋没再派兵来,黄羊滩那边也静悄悄的,连个探子的影子都没见着。可他知道,这不是认输,是在憋大招。
“爹,”周石头从墙下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左肩的伤结了痂,痒得钻心,可他咬牙忍着,腰杆挺得笔直,“铁蛟叔回来了。黄羊滩那边,大食人的寨子还在,可守兵少了一半,剩下的也都缩在营里不出来,像是在等什么。”
周大牛把那五块玉佩攥了攥。
等什么?
等粮草?还是等援兵?
他把玉佩塞回怀里,从寨墙上跳下去,往议事厅走。周石头跟在身后,手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刀——这半个月他换了三把刀,可这把最顺手,舍不得扔。
议事厅里蹲着四个人。马三刀蹲在墙角,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火。周大疤瘌独臂撑着地,蹲在门口。铁蛟蹲在窗户边,这黑脸汉子刚从黄羊滩赶回来,满脸都是沙子。还有一个生面孔,是个四十出头的瘦高个儿,姓孙名有余,是韩元朗三天前从凉州派来的,说是“借给周大牛管账的”。
周大牛蹲在最上头的木台子上,扫了一眼那几个人。
“孙有余,”他开口,“你算的那笔账,当着大伙儿的面再说一遍。”
孙有余站起身,从怀里掏出本账册,翻开。账册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字迹工整得像刻出来的。
“回将军,”孙有余清了清嗓子,“定西寨现有守军一千三百人,马二百七十匹,存粮只够吃十二天的。黑风口那边,赵黑柱将军还剩四千二百人,粮草能撑十八天。凉州城那边,韩将军还剩七千人,粮草能撑二十五天。三处加起来,一万两千五百人,粮草按最少的算,只够撑十二天。”
屋里安静了一瞬。
马三刀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抬起头,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十二天?十二天后呢?”
孙有余咽了口唾沫:“十二天后,要么等朝廷拨粮,要么……从大食人手里抢。”
周大疤瘌忍不住开口:“朝廷的粮什么时候能到?”
孙有余摇摇头:“沈尚书那边来信了,国库只剩八万两银子,连运粮的脚钱都不够。让咱们自己想办法。”
周石头忽然开口:“爹,俺有办法。”
几个人同时盯着他。
周石头被盯得有点慌,可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俺寻思,咱们不光缺粮,还缺刀,缺箭,缺人。可这些东西,凉州城里都有。韩将军那边存着五千斤铁料,三千张弓,五万支箭。只要能运过来,咱们就能撑下去。”
周大牛盯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运过来?大食人在黄羊滩卡着,粮道都断了,怎么运?”
周石头指着地图上黄羊滩北边那条废弃的商道:“走这儿。马掌柜说过,这条路二十年没人走了,可还能走人。咱们派五百人,驮上东西,从这儿绕过去。大食人再精明,也想不到咱们敢走这条死路。”
马三刀忽然笑了,笑得比戈壁滩上的秃鹫叫声还难听:“这小子,比他爹当年强。”
周大牛从木台子上跳下来,走到周石头面前,蹲下。
“石头,”他说,“你知道那条路有多险吗?”
周石头点点头。
“知道。”他说,“没水,没粮,还有狼群。可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周大牛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伸手拍了拍他脑袋。
“传令下去,”他说,“铁蛟带五百人,走北道,去凉州运粮。马掌柜带三百人,留在黄羊滩盯着大食人。剩下的人,跟俺守寨子。”
辰时三刻,定西寨外。
五百个苍狼军老兵在寨墙下列了队。个个面黄肌瘦,可个个眼睛还亮着。铁蛟在最前头,手里攥着把豁了口的横刀,左脸那道马蹄形的疤在日头底下格外显眼。
周大牛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那五块麒麟玉佩,塞进他手里。
“铁蛟,”他说,“这玉俺带了五年,借给你。路上遇上事,拿这个当信物。”
铁蛟攥着那五块玉,攥得指节泛白。
“将军放心。”他说,“人活着,粮就能到。”
五百人翻身上马,往北边冲去。马蹄踏起的烟尘,把半边天都染黄了。
周石头站在寨墙上,盯着那些越来越远的背影,盯了很久。
“爹,”他忽然开口,“铁蛟叔能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