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北的苍生学堂里,油灯又亮了一整夜。
狗蛋蹲在学堂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半块银子,盯着里头那些正在埋头算账的孩子。一个月了,他认了三百个字,会算一百以内的加减,孙先生说他是学堂里最聪明的学生。可他知道,自己不是最聪明的——周石头才是。那个从定西寨来的十八岁老兵,三天就学会了算粮账,五天就学会了记账本,七天就开始教别的孩子了。
“狗蛋,”孙有才从学堂里探出头,手里攥着根戒尺,可脸上带着笑,“进来。今天教你算大账。”
狗蛋站起身,把那半块银子塞进怀里,走进学堂。三十几个孩子蹲在矮桌前,每人面前摆着块木板,木板上用炭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周石头蹲在最前头那排,手里攥着根炭笔,正飞快地在木板上写写画画。他旁边蹲着个瘦小的女孩,叫小丫,是王二虎从定西寨送来的孤儿,才六岁,可算起账来比谁都利索。
孙有才蹲在讲台上,用炭笔在木板上写了几个大字:凉州城,三千守军,一月粮草几何?
狗蛋飞快地算:三千人,一天一人一斤粮,一月九万斤,合九百石。
孙有才又写:定西寨,一万一千守军,一月粮草几何?
狗蛋手顿了顿。一万一千人,一天一万一千斤,一月三十三万斤,合三千三百石。加上凉州城的九百石,一共四千二百石。
孙有才点点头,又在木板上写:河西走廊,六千亩地,一亩两石,一年一万二千石。够守军吃多久?
狗蛋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然后在木板上写:一万二千石,够四千二百石吃三个月。
孙有才笑了:“好。狗蛋,你算对了。可你忘了一件事——大食人来了,粮就没了。”
辰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面前那份刚送到的信。信是孙有才写的,厚厚三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列着凉州城和定西寨的粮草账目。他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忽然顿了顿。
“将军,”赵黑子从外头爬进来,在他身边蹲下,“孙先生派人送来的。说定西寨的粮账,周石头已经算清楚了。一万一千人,一月三千三百石。凉州城三千人,一月九百石。一共四千二百石。河西走廊六千亩地,一年一万二千石,够吃三个月。”
韩元朗把那封信折好塞回怀里,灌了口酒:“三个月?大食人八万四,一个月就能把六千亩地烧光。三个月?够干什么的?”
赵黑子愣住:“将军,那怎么办?”
韩元朗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节度使府后院的青砖上,泛着暖洋洋的光。
“传令给周大牛,”他说,“让他把定西寨的粮仓再建大一点。河西走廊的粮,不能全放在凉州。分一半存到定西寨去。大食人烧了凉州的,还有定西寨的。”
午时三刻,定西寨。
周大牛蹲在寨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南边那条官道。韩元朗的信刚到,让他把粮仓建大一点,把河西走廊的粮分一半存到定西寨。他把信看了三遍,然后递给蹲在旁边的周石头。
“石头,”他说,“韩将军让咱们建粮仓。”
周石头接过信,看了一眼,点点头:“爹,俺算过了。一万二千石粮,分一半到定西寨,就是六千石。六千石粮,得建十个粮仓。一个粮仓存六百石,够一千人吃两个月的。”
周大牛盯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石头,你比俺想的会算账。”
周石头咧嘴笑了:“孙先生教的。”
周大牛站起身,从寨墙上跳下去,走到寨子后头那片空地上。空地上,一百多个苍狼军老兵正在挖地基。他们是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胳膊断了腿瘸了的,干不了重活,可挖地基、垒墙、盖房子,还是能干的。
“弟兄们,”周大牛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韩将军说了,要把河西走廊的粮分一半存到定西寨。六千石粮,得建十个粮仓。你们能不能干?”
一百多人同时吼道:“能!”
周大牛把麒麟刀往肩上一扛:“好!开工!”
申时三刻,凉州城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