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宗义抬眼,浑浊的眼睛盯着陈善:“你是朝廷的人?”
“算是。”
“来抓老夫的?”
“来请教的。”
黄宗义冷笑:“请教什么?请教如何用奇技淫巧,毁我华夏千年文脉?”
陈善在废墟上找了块石头坐下:“敢问黄老,何谓‘文脉’?”
“诗书礼乐,仁义道德!”
“若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诗书礼乐何用?”
陈善从怀中掏出一块烤土蛋,掰了一半递给黄宗义,“尝尝,这是福建新出的粮食。”
黄宗义不接:“粗鄙之物!”
“粗鄙?”
陈善自己咬了一口,
“就这‘粗鄙之物’,亩产十石,能养活五口之家一年。
黄老,你熟读圣贤书,可知道绍兴府去年饿死多少人?”
黄宗义脸色一变。
“三百二十七人。”
陈善替他回答,“其中一半是孩童。他们没等到你的‘诗书礼乐’,先等来了阎王。”
“那……那是天灾!”
“是天灾,更是人祸。”
陈善站起身,
“因为没有懂水利的官员,河堤年久失修。
因为没有懂算术的吏员,赈灾粮被层层克扣。
黄老,你的‘礼’救不了他们,但新学能。”
他指向远处正在重建的学堂:
“那里会教孩子算河堤要多高才不垮,算粮食要怎么分才公平。
等这些孩子长大了,绍兴不会再饿死人。”
黄宗义沉默良久,忽然道:“可你让平民与士人同席,乱了尊卑!”
“黄老有个孙子,叫黄文烨吧?”陈善忽然问。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算术考了头名。”
陈善微笑,
“按旧制,商贾之子不能科举。
可若按新制,以他的天赋,将来或可入工部,或可管漕运,为国为民做实事。
黄老,你是希望孙子一辈子被‘尊卑’所困,还是希望他凭本事出人头地?”
黄宗义的手开始颤抖。
“还有——”
陈善从袖中取出一份试卷,“这是黄文烨的算术卷。
最后一道题是:
若有粮仓三座,甲仓存粮是乙仓的两倍,丙仓比乙仓少五百石,三仓共存粮五千石,问各仓存粮几何?”
黄宗义下意识看去。那道题下,是黄文烨工整的解题步骤,最后答案清晰明了。
“这孩子有天赋。”
陈善轻声说,“黄老忍心因为这该死的‘尊卑’,毁了他的前程?”
一滴老泪落在试卷上。
黄宗义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问:“你究竟是谁?”
张雄上前一步,低声道:“此乃当今天子。”
全场死寂。儒生们吓得跪倒一片。
黄宗义愣愣地看着陈善,许久,颤巍巍起身,整了整衣冠,然后——
深深一揖到地。
“老臣……糊涂了。愿受罚!”
陈善扶起他:
“黄老不糊涂,只是爱之深,忧之切。
朕答应你,新学不废古礼,而是要让礼更合时宜。
譬如孝道,朕已将其写入《大明新律》,子女不孝,依法惩处——这比空口说教,是不是更有力?
但是抵抗朝廷政令是重罪也当罚,看在你孙子的面子,你还未酿成大错,朕就罚你余生为大明效力,无故不得缺席!”
黄宗义泪流满面:“谢陛下……陛下圣明。
老臣愿捐出全部家产,重建府学,推广新学!”
“家产不必捐。”
陈善笑道,
“朕聘黄老为大学堂‘礼学总监’,专门研究如何将新学与古礼结合,月俸一百两,如何?”
“老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