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落座,啜饮着杯中残余的冰凉,视线却难以控制地飘向不远处那个独饮的身影。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偶尔抬眼望来,目光相接的瞬间又迅速避开,耳廓在迷离的光线下,隐隐透出薄红。
“倒像个生手?”井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玩味的探究,“不去逗逗他?”
心底那点被勾起的兴味悄然浮动。正思忖间,他却忽然起身,径直朝我们走来。步子迈得有些大,险些带倒旁边的空椅,他略显仓促地扶正,停在我们桌前。
“嗯……你们好。”他开口,嗓音比预想中低沉些,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普通话异常标准,“的话,可以……拼个桌?”理由找得生硬,眼神却澄澈坦率。
井然嗤地轻笑出声,饶有兴致地打量他。
灯光流转,掠过他棱角清晰的面庞,在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小片深邃的影,下颌线的弧度干净利落,像远山最遒劲的一笔。气质干净得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这儿没人,”我指了指空位,语气平常,“随便坐。”
“谢谢。”他像是松了口气,拉开凳子坐下,高大的身形顿时让这个小角落显得有点局促。他手里还握着那瓶啤酒。
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楼下传来的音乐闷响。他先开口,试图打破尴尬:“认识一下,我叫李宁。”他顿了顿,补充道,“刚刚毕业,不怎么出来玩。”这个介绍有点正式,和夜店氛围格格不入。
“乔。”我简单地说。
“井然,”井然晃着杯子,笑眯眯的,像个看戏的。
“乔……”李宁念了一遍,尾音放轻,他目光落在我挂在脖子上的红色手机上,又移到我塞着耳麦的耳朵,“你也常听歌?”
“挂在更方便啊!”我晃了晃手机,没多说。
“你在上学?”井然插话,语气随意。
他说:“我刚毕业。”
在哪毕业。我问?
“嗯,北影毕业。”他答得自然,但眼神微微亮了一下,“学摄影的,现在……偶尔接点平面模特的活儿,还不太稳定。”他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这身份解释了他的外形和那种介于青涩与自觉之间的独特气质。
“模特啊?”我抬眼,难怪啊……!”
“难怪什么?”他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没什么。”我垂下眼,用吸管搅动着杯子里所剩不多的饮料,冰块叮咚轻响。夜店的光线明明灭灭,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楼下音乐换成了节奏更慢、旋律黏腻的曲子,灯光也调暗了几度,营造出某种暧昧氤氲的氛围。我们这个小角落似乎也随之沉静下来。
“你们呢?”李宁转向我,问得直接,眼神里有探究。
“我学影视影楼化妆。井然传媒大学毕业。”我含糊地回了一声,将问题轻轻滑开,“北京就这样,看着热闹,真扎下来也难。”我把话题抛回给他。
“是啊。”他向后靠了靠,“有时候拍完片收工,一个人回去,感觉特别空。所以……朋友说这儿热闹,就来转转。”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落寞,又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试图融入某种生活的努力。
“第一次来?”井然问,她似乎对这家伙产生了点兴趣。
“第二次。”李宁老实承认,“上次来懵懵懂懂,都没怎么下去玩。”他看向我,“你们经常来?”
“偶尔。”我说,语气依旧平淡,既不热络也不冷漠,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我们又断断续续聊了几句,关于电影,关于他刚结束的毕业创作,关于北京某些好吃但难找的小馆子。他说话时眼睛会专注地看着对方,这种不深不浅的交谈,罩在震耳的音乐和迷离的灯光之上。
彼此都知道对方有所保留,但这份保留本身,在这种场合下,反而成了一种默契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