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麻麻的北疆守军士卒身著黑甲,持刀持枪林立城头,甲冑上落满碎雪,却个个身姿挺拔,双目紧盯对岸,不敢有半分懈怠,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全城只余风雪呼啸之声。
北城门楼之上,百里玄策一身大乾三品將军暗金色重装鎧甲,立於漫天风雪之中,鎧甲纹路冷硬,肩甲护胸寒光闪烁,整个人如一尊不动的战神。
他目光冷冽如冰,遥遥望向对岸那片遮天蔽日的北离连营,眼神沉稳,不见半分惧色。
他身后,十几名北疆军各营统领、营主齐齐列队而立,人人披甲执兵,面色凝重,目光同样冷厉地望向河对岸的敌军。
风雪卷过城头,吹动眾人的披风与甲叶,却吹不散城楼之上那股死守不退的决绝战意,一岸是蛰伏欲吞的巨兽,一岸是岿然不动的坚城,南北对峙,杀气瀰漫,一场血战已然箭在弦
呼呼呼——
风雪打在城楼的望檐上,沙沙作响。
“此番北离来势汹汹,举国之力南下,联军兵力已过四十万,是我北疆守军的近三倍之多,这一次,他们是想將我们北疆彻底踏平啊!”
一旁的李夜生望著对岸漫山遍野的北离大营,脸色凝重,沉声开口。
“没错,据斥候来报,西山关外的草原之上,草原三部又重新了集结数万铁骑,明摆著就是要牵制我们的骑兵和梁州兵马!”
“如此一来,梁州既要防备草原三部,又要盯防北阳城方向的北离与草原联军,根本抽不出人手来帮我们北河郡城!”
跟隨百里玄策一同来到北河郡城的李破军满脸凝重道。
“如今不管是北阳城、紫霞关,还是我们北河郡城,各处都是压力巨大,这一战,註定是一场尸山血海的血战!”
刚升任梁州营营主的陈子昂缓缓开口道。
“你们说的没错!”
百里玄策望著灰濛濛的天穹,声音低沉而清晰:“秦无忌这次机关算尽,就是看准了我大乾刚刚经歷內乱,又与齐、楚两国血战未久,国力耗损严重,认定朝廷无法支援北疆,才敢倾国南下!”
“他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一口吞掉我们整个北疆四州!”
“是啊,这一次他们人多势眾,又有鲜卑五姓和草原三部相助,气势正盛!”
李破军眼神感嘆道。
“不管如何,我们我北疆儿郎,皆有守土有责,纵然敌眾我寡,也绝不能退!”
陈子昂眼神坚定道。
“嗯,只要我们死守到底,撑到大都督前来,北离哪怕人数在多,最终也会飞灰湮灭!”
百里玄策双手按在城墙垛口上,眼神中流露出强大的自信。
他不是对自己有信心,他是对王虎有信心,只要有王虎坐镇北疆,哪怕北离派出百万大军,他们这些北疆將领也无所畏惧!
入夜,雪势渐小,天地间一片暗沉。
大河对岸的北离大营灯火连绵,如星河落地,却又透著肃杀之气。
中军大帐之內,篝火熊熊,映照得帐中一片通明。
秦无忌端坐於主位之上,一身华贵王袍,面容阴鷙,眼神锐利如鹰。
帐下两侧,左列坐著数名北离大將,右侧则坐著五位鲜卑的將领。
鲜卑將领五人鎧甲分明,分別带著金木水火土五色。
一身金鎧的慕容部、青鎧的宇文部、黑鎧的拓跋部、红鎧的段部、黄鎧的北宫部。
五人气势彪悍,周身带著草原铁骑的凶戾之气。
“此番,多谢鲜卑五大部族出兵相助。”
“只要破了北河郡城,城內金银財帛、女子粮草,本王一概不取,尽数归各位將军所有,任凭你们索取!”
秦无忌缓缓举起手中青铜酒樽,目光扫过五位鲜卑將军,语气带著几分笼络与许诺道。
“多谢王爷!”
话音一落,位居首位,身著金色鎧甲的慕容觉举起面前的酒杯,声如洪钟道。
慕容部落乃是鲜卑五姓最强大的存在,所以这次鲜卑五万铁骑,名义上全部都由他来统领!
“不客气,既然让你们前来,本王自然不会亏待你们的將士!”
秦无忌笑著说道。
“我鲜卑五部,今日能与北离化干戈为玉帛,全赖王爷信任看重!”
“只要有我鲜卑五万铁骑在,必为王爷踏破冰河,横扫北河城头,为北离大军开道!”
慕容觉將杯中酒水一饮而尽,满眼狂傲的说道。
“哈哈,好,让我们一起马踏北疆,攻入永安城!”
秦无忌开怀大笑道。
“来,我们一起敬王爷一杯!”
慕容觉重新倒满杯中酒水,对著身旁四名鲜卑將领说道。
“慕容將军客气了!”
“本王先前答应鲜卑五姓的一切条件,此战之后,必定如数兑现!”
“北疆的財货、粮草,大乾的女子、金银,只要你们开口,本王无不满足!
“从今以后,鲜卑五部,便是我北离最坚实的盟友。”
秦无忌笑著说道。
“多谢王爷!”
“王爷慷慨大义!我鲜卑五部,铭记在心!来,我等敬王爷一杯,祝王爷旗开得胜,早日踏平大乾北疆!”
“敬王爷!”
慕容觉听得眼冒精光,脸上儘是贪婪与满意,其余四位鲜卑將领也齐齐举杯,声震大帐。
“干!”
帐內的北离诸將见状,也只得纷纷举起酒杯。
他们与鲜卑廝杀近百年,尸山血海,仇深似海,心底里根本瞧不起这些草原蛮子,甚至暗中咬牙切齿。
只是此次秦无忌付出了巨大代价,才將鲜卑五姓的五万骑兵拉拢过来,要借他们之力攻破城关,眾人即便再不满,此刻也只能强装客气,脸上堆著虚假的笑意。
一时间,大帐內觥筹交错,一片和睦。
只是那热闹之下,暗流涌动,北离诸將的冷眼、鲜卑眾將的贪婪,还有秦无忌眼底深处的算计,都被这一杯杯烈酒,暂时压在了风雪夜色之下。
……
深夜,紫霞关。
风雪夹著血腥气,刮过残破的城头。
火把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火光在斑驳的城墙上乱晃,照得满目疮痍。墙垛被巨石砸得缺角碎裂,箭枝密密麻麻插在砖石与木樑上,如同刺蝟一般。
到处都是伤兵。
有人断了手臂,有人腿上裹满渗血的麻布,蜷缩在墙角低声呻吟,哀嚎压得极低,怕乱了军心。
伙头军提著木桶穿梭其间,分发著温热的汤水与粗粮饭,动作急促,却不敢多说话。
倖存的士卒倚著兵器,眼神疲惫却依旧紧绷,死死盯著关外漆黑的原野。
关外早已是人间地狱。
雪地里横七竖八铺满了北离军士卒的尸体,一层层叠著,鲜血染红冻土,又被新雪覆盖,黑红一片,触目惊心。
整整三日血战。
紫霞关守军伤亡已逾数千,几乎每一刻都有人倒下。
而城外,王敬业的东辽兵与北离军也死伤更重,尸骸近万,却依旧如潮水一般,一波接一波往关上撞。
关內主帐中,灯火昏沉。
守將安有霖一身染血鎧甲未解,坐在椅上,面容疲惫,眼神却锐利如刀。
他抬眼看向帐內几名营主,声音沙哑:“今日战况,你们都看见了,北离攻势一天比一天凶,王敬业是想拿人命填关!
“明天,必定又是一场血战,告诉所有关內的兄弟,都给我咬紧牙关,半点不能鬆懈!”
“安將军大可放心这些北离狗贼儘管来!老子手里的刀早就饿了!”
“他来一个,老子杀一个;来一双,老子杀一双!”
“谁敢踏上紫霞关一步,就让他横著抬下去!”
安有霖话音刚落,云州营营主陈二狗面色沉著的冷喝道。
“没错!”
“干就完了!”
“只要他们敢来,我们就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
帐內气氛一振,眾將纷纷沉声应和。
只是无人敢说——这一关,守得有多难。
“陈兄弟勇猛可嘉,但我军接连血战三日,伤亡已超三千,士卒疲惫不堪,箭矢、滚石、擂木都消耗巨大。”
“王敬业麾下东辽兵本就悍不畏死,如今又急於立功表忠心,明日攻势只会更疯。”
“我等虽是死守,可也得提前备好后备兵员,將伤兵妥善安置,城头防御必须重新排布,否则一旦被敌军再次衝上城头,后果不堪设想。”
眾人话音刚落,一旁的谢宣上前一步,面色凝重,语气沉稳了许多。
“谢宣说得没错,勇猛固不可少,可死守一关,更要细算粮草、兵器、兵员。”
安有霖缓缓点头,眼中露出讚许之色。
他撑著桌沿站起身,甲冑上的血渍早已凝固发黑:“明日,陈营主守正面主垛口,谢宣负责侧翼支援与伤兵轮换!
“记住,紫霞关丟不得,我们身后就是北疆腹地,便是战至最后一人,也得把这道关口,牢牢钉在北离面前!”
“末將遵命!与关共存亡!”
帐內诸將齐齐抱拳,声震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