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营的日子,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焦灼的节奏中缓缓流淌。洞口的藤蔓随着晨昏交替轻轻摇曳,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岩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点点移动、消散,无声标记着时间的流逝,却始终带不走弥漫在洞窟里的沉重气息。
欧阳剑平的伤势,在草药的温润滋养与有限西药的精准作用下,开始缓慢但稳定地好转。肩胛处的创口逐渐收口,暗红色的疤痕取代了之前红肿流脓的伤口,高烧也在三天前彻底退去,不再反复。虽然身体依旧虚弱,稍一用力便会牵扯着伤口隐隐作痛,无法进行任何剧烈活动,但她已经能够自行坐起,甚至在队员的搀扶下,慢慢走到洞口呼吸新鲜空气,处理一些简单的队内事务。
作为五号特工组的主心骨,她从不敢让自己陷入太久的静养。哪怕身体还在恢复期,她也强迫自己尽快找回状态——哪怕只是精神上的清醒与坚定。她深知,队伍不能没有方向,战友们需要一个能稳住心神的核心。
她的床铺被特意安排在离洞口不远的位置,既能呼吸到山林间清新的草木气息,又能借助藤蔓的遮掩保持隐蔽。大部分清醒的时间里,她都斜倚在铺着干草的岩壁上,膝盖上摊着赵刚送来的一叠情报。那是游击队员们冒着风险从上海及周边搜集来的零散信息,有日军调动的传闻,有特高课内部人事变动的流言,还有关于“冥府”组织的零星碎片。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粗糙的纸张,眉头微蹙,眼神锐利如鹰。铃木的覆灭和“凤凰计划”的彻底失败,就像投入湖面的巨石,必然会在日伪势力中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特高课会如何填补权力真空?“冥府”是否会趁机有所动作?日军会不会策划新的报复性行动?这些问题如同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头,让她不敢有丝毫懈怠。
“组长,喝点水吧。”马云飞端着一碗温热的泉水走过来,轻声说道。他身上的轻伤早已愈合,此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眼神依旧锐利,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这些日子,他除了协助赵刚加固密营防卫、探查周边敌情,也时常过来陪伴欧阳剑平,分担她的压力。
欧阳剑平抬起头,接过陶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心中泛起一丝暖意。她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轻声问道:“外面的警戒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发现日军搜山的痕迹?”
“暂时没有。”马云飞摇了摇头,在她身边坐下,“赵队长安排了三层暗哨,方圆十里内有任何动静,都会第一时间传回来。不过鬼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还是得保持警惕。”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洞窟深处,语气带着担忧,“李教授那边,还是没什么变化吗?”
欧阳剑平的眼神暗了暗,缓缓点头。她心中最大的牵挂,终究还是洞穴深处那个依旧沉睡着的身影——李智博。
李智博的情况,成了密营所有人心中一块悬着的巨石,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如同陷入了一场无尽的冬眠,双目紧闭,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形也因为连日的昏迷而日渐消瘦。他的呼吸微弱而平稳,心跳缓慢却有力,除了这些最基本的生命体征,几乎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仿佛将灵魂封闭在了某个遥远的角落。
高寒和卫生员日夜轮守在他的床边,不敢有片刻松懈。卫生员按照医嘱,每隔四个时辰就用干净的棉签蘸着清水,小心翼翼地湿润他干裂的嘴唇;每天清晨和傍晚,都会调制少量温热的流食,用竹勺一点点喂进他的嘴里,维持他身体最基本的能量需求;每隔一天,还会用温热的毛巾擦拭他的身体,保持清洁,防止褥疮。
而高寒,则几乎将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了李智博身上。她放弃了休息时间,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脸庞,生怕错过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她细心地在小本子上记录着他每一次脉搏的强弱、每一次呼吸的深浅,甚至是眼皮无意识的颤动。
为了唤醒他,她尝试了各种能想到的方法:白天,她会坐在床边,轻声呼唤他的名字,给他讲曾经一起执行任务的趣事,讲上海街头的变化,讲战友们的牵挂;晚上,她会打开缴获的留声机,播放他曾经最喜欢的古典音乐片段,那舒缓的旋律在寂静的洞窟里流淌,却始终无法穿透他沉睡的壁垒;她还一次次将那块“玄铁”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的胸口,希望能借助金属的能量唤醒他,就像之前那次短暂的波动一样。
那块黝黑的“玄铁”,被高寒用柔软的棉布层层包裹着,贴身收藏。自从化工厂爆炸后,它就彻底沉寂了下去,不再有之前那般光华内敛的温润,也没有了对抗“涅盘”装置时的能量澎湃,变得冰冷而普通,仿佛一块毫无灵性的黑铁,耗尽了所有的力量。
只有在偶尔将它贴近李智博的胸口时,高寒才会隐约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仿佛两块生命在进行着某种隐秘的同频共振,但这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难以捕捉,更无法复制。
“智博哥,你快醒过来吧……”又是一个寂静的午后,高寒握着李智博冰凉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粗糙的掌心,低声倾诉,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不易察觉的哽咽,“你看,组长的伤都快好了,马大哥也一直在等着和你一起商量下一步的计划,赵队长他们也在盼着你醒来解读‘玄铁’的秘密……”
她的声音轻柔而真挚,带着浓浓的期盼,在洞窟里缓缓回荡:“‘玄铁’需要你,我们所有人都需要你……还有很多未解的谜题,还有未完成的使命,都在等着你去解开、去完成啊……”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李智博均匀而微弱的呼吸声,如同山涧的溪流,平缓却没有波澜。
卫生员站在一旁,看着高寒憔悴的模样,眼中满是不忍,却也无可奈何。他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说道:“高寒同志,你已经守了一天一夜了,去休息一会儿吧,这里有我看着。你要是垮了,李教授醒来也会担心的。”
高寒缓缓摇头,眼神依旧执着地停留在李智博脸上:“我不困,我再等等。说不定,他下一秒就醒了呢?”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自我安慰的坚定,却难掩眼底的失落。密钥依旧沉睡,关于“玄铁”的所有探索,关于未来的所有规划,似乎都因为这漫长的等待,陷入了停滞。
洞窟外,风穿过山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低语。密营里的每个人,都在这场无声的守护与等待中,煎熬着、期盼着。他们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李智博何时才能醒来,但他们心中都有着一个共同的信念——只要不放弃,希望就不会熄灭。
欧阳剑平扶着岩壁,慢慢走到李智博的床边,看着高寒憔悴的侧脸和李智博沉睡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她轻轻拍了拍高寒的肩膀,低声说道:“高寒,辛苦你了。我们一起等,智博一定会醒的。”
高寒抬起头,眼中满是红血丝,对着欧阳剑平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嗯,我们一起等。”
阳光依旧在岩壁上缓缓移动,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守护还在继续,等待没有尽头。但在这片看似沉寂的密营里,希望的微光从未熄灭,如同李智博微弱却不曾停止的呼吸,如同“玄铁”偶尔闪现的一丝温热,支撑着他们,在黑暗中坚守,在等待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