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海岸警卫队指挥官姓郑，肩章上两杠三星，看林枫的眼神像在审视一件出土文物。他指了指审讯室——现在叫“询问室”了——里的椅子：“林先生，请坐。我们需要记录你的陈述。”

林枫坐下，张了张嘴，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他不太会说话了。

不是失语，是……语言组织障碍。三年荒岛生活，他大部分时间自言自语、和王海他们用简短的命令句交流、或者对着妹妹的医疗舱念叨。现在突然要面对正式询问，要用完整的句子、逻辑清晰的叙述，他感觉舌头像打了结。

“我们……”他开口，声音干涩，“三年……在岛上。”

郑指挥官耐心地等着。

“开始……只有我。后来有……其他人。”林枫努力组织词汇，“建房子，种地，打鱼……活下来了。”

“飞机失事的具体情况还记得吗？”

“记得。”林枫点头，但接下来的描述磕磕绊绊。他记得每一个细节——机舱的颠簸、警报声、氧气面罩掉落、海水涌入——但这些画面在脑子里是碎片，要拼成连贯的叙述，就像用石斧雕刻微雕。

郑指挥官记录得很慢，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你们在岛上遇到过其他船只吗？”

“有。”林枫说，“三次。第一次……攻击我们。第二次假装救援。第三次……”他顿了顿，“是我父亲的船。”

“林振国先生？”

“嗯。”

“他为什么会出现？”

“他说……来救我们。”林枫揉着太阳穴，“但后来发现……事情更复杂。”

“什么更复杂？”

林枫卡住了。怎么解释“普罗米修斯”计划？融合者？病原体？生物武器？这些词在荒岛上根本不存在，他现在要用文明世界的语言描述超文明的事，像个原始人试图讲解核物理。

“呃……”他求助地看向玻璃——单向玻璃那边，王海他们应该在看。

门开了。

艾莉森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瓶水，自然地递给林枫，然后对郑指挥官说：“长官，我是国际安全组织‘哨兵’的特工艾莉森。林先生经历长期隔离，语言功能需要恢复期。如果需要完整事件报告，我可以代为陈述——我有权限。”

郑指挥官皱眉：“你怎么证明身份？”

艾莉森从领口拽出一个吊牌——金属材质，刻着复杂的纹路和编码。“生物识别码，可以连接任何官方数据库验证。”

郑指挥官示意手下拿去检查。然后他看向林枫：“林先生，你同意她代为陈述吗？”

林枫喝了口水，点头。

艾莉森的陈述就流畅多了。

她从“普罗米修斯”项目讲起，到坠机、病原体泄漏、岛上自然融合实验、各方势力介入、海上冲突、直到“探索者号”沉没。用词精准，逻辑严密，像个新闻发言人。

但林枫注意到，她省略了一些细节。

比如他父亲林振国在事件中的真实角色。

比如妹妹林薇现在的融合状态。

比如她自己作为融合者的事实。

郑指挥官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缓缓说，“这片海域存在一种未知生物病原体，能改造人类基因，产生超常能力但伴有风险。而至少三个组织在争夺这项技术——或者说，这些‘样本’。”

“是的。”艾莉森点头。

“而你们，”郑指挥官看向林枫，“是核心关联者。你父亲是项目原负责人，你妹妹是第一个成功融合者，你本人也有轻微融合迹象。”

林枫点头。

“那么现在，”郑指挥官合上记录本，“我们需要做几件事。第一，对所有幸存者进行全面体检和隔离观察。第二，封锁这片海域，搜索沉船残骸和可能存在的病原体源。第三……”他顿了顿，“联系国际卫生组织和联合国安理会，这已经超出海岸警卫队的处理权限了。”

“我妹妹呢？”林枫问。

“在医疗舱，由我们最好的医生看护。”郑指挥官起身，“林先生，请理解，你们现在既是幸存者，也是……潜在风险源。在确认安全之前，不能离开这艘船。”

“要多久？”

“看检测结果。”郑指挥官走向门口，“现在，请回休息舱。食物和水会按时配送。”

林枫和艾莉森被分别送回不同的舱室。

这次不是牢房，是标准的船员休息室。有床、桌子、独立卫生间，甚至还有个小书架上摆着几本旧杂志。

门依然从外面锁着。

林枫坐在床上，盯着墙壁。

语言障碍带来的挫败感还在。他明明知道一切，却说不清楚。像个哑巴看着火灾，只能比划。

晚上七点，送餐。

不是压缩饼干，是热腾腾的饭菜：米饭、红烧肉、炒青菜，甚至还有一小碗汤。林枫拿起筷子，手有点抖——三年没用过了。

他慢慢吃，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饭后，有人敲门。

是郑指挥官，带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

“林先生，这位是心理医生小周。考虑到你们长期隔离可能产生的心理问题，他需要和你聊聊。”

小周医生笑容温和，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录音笔。

郑指挥官离开，留下两人。

“林先生，放松，我们就是随便聊聊。”小周医生坐下，“先从简单的问题开始吧——在岛上的时候，你最常想的是什么？”

林枫想了想：“活下去。”

“除了生存呢？有没有想过……外面世界？家人？朋友？”

“想过。”林枫点头，“但后来……不太想了。”

“为什么？”

“因为想了没用。”林枫老实说，“反而更难受。”

小周医生记录着，又问：“和其他同伴的交流呢？顺畅吗？”

“顺畅。”这次林枫回答得很快，“王海、陈健、清音、李瑶、赵老……我们不用多说，都懂。”

“默契。”

“对。”

“那现在呢？”小周医生看着他，“重新接触文明世界，感觉怎么样？”

林枫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像……重新学走路。”

谈话持续了一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