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站在白色研究船的更衣室里,面对镜子,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现在的样子。
镜子里的男人陌生得让他心惊。
头发乱得像鸟窝——秦博士的助手刚刚试图给他修剪,被他拒绝了。胡子拉碴,皮肤被海风和烈日打磨成粗糙的棕褐色,上面还留着各种疤痕:石片划伤、树枝刮蹭、还有那次和野猪搏斗留下的牙印。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身衣服。
秦博士让人送来了一套“得体”的服装:米色亚麻衬衫,深灰色休闲裤,甚至还有一双软底帆船鞋。面料柔软得不可思议,贴着皮肤时有种奇怪的滑腻感,完全不像穿了多年的兽皮那样粗糙而熟悉。
林枫扯了扯衬衫领口——太紧了。扣子一直扣到脖子,束缚感让他想起岛上那些勒进树皮的藤蔓。他解开最上面两颗纽扣,才觉得能呼吸。
裤子也是问题。裤腰有皮带,但他不习惯系那么紧。在岛上时,他的“裤子”就是用兽皮裹在腰间,用草绳一扎,活动自如。现在这裤子……他试着蹲下,布料绷紧,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小心点,那是定制面料。”秦博士的声音从墙上的扬声器传来,“虽然弹性不错,但也经不起你当作战服扯。”
林枫站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年来,他穿兽皮、穿棕榈叶编的“衣服”、甚至光着膀子干活。那些粗糙的材料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生存的勋章。而现在这身……像个要去参加周末烧烤的都市白领。
滑稽。
又令人不安。
“适应需要时间。”秦博士继续说,“但你没有太多时间。一小时后,你要见一个人。他希望看到你……‘文明’的样子。”
“谁?”
“见了就知道。”
更衣室门滑开,助手递进来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一块手表。
机械表,表盘复杂,指针精准地走着。林枫拿起来,金属表带冰凉。他试着戴上,重量压在手腕上,像某种镣铐。
“时间观念很重要。”秦博士说,“外面的世界是按分秒计算的,不像在岛上,看太阳影子估算个大概就行。”
林枫没说话。他盯着手表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摘下来,放回盒子。
“不用了。”他说,“我有自己的计时方式。”
“什么方式?”
“心跳。”林枫拍了拍胸口,“饿了,累了,该警戒了,该休息了——身体会告诉你。比任何表都准。”
扬声器里传来秦博士轻微的叹息:“随你吧。现在,请来主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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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海巡08”上正在上演类似的戏码。
刘船长下令,给所有幸存者发放统一制服——海军后勤部的作训服,深蓝色,耐磨耐脏,但版型标准,扣子必须扣好。
王海拿到衣服时,脸皱成一团。
“这玩意儿……”他抖开上衣,“袖子这么长?裤腿这么肥?老子要打架的时候不得绊倒?”
“可以改。”负责发放的士官耐心解释,“我们有裁缝。”
“不用。”王海直接把上衣套在兽皮背心外面,然后开始卷袖子,动作粗鲁得像在捆柴火,“这样就挺好。里层兽皮透气,外层这玩意儿……挡风?”
陈健的反应更极端。
他拒绝穿任何衣服。
“我有皮肤过敏!”他把自己关在医疗室里,“这些化纤面料会让我起疹子!我需要纯天然材料!比如……树叶!或者兽皮!”
林清音试着劝他:“陈健,穿一下吧。至少看起来整齐点。”
“整齐有什么用?”陈健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在岛上的时候我们穿得跟野人一样,不也活得好好的?现在突然要‘整齐’,肯定是想让我们看起来更像‘标本’!”
这话说中了所有人的心事。
李瑶穿上制服后,一直低着头摆弄衣角。衣服很合身——刘船长特意让人按她的尺寸改过——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干净了。”她小声对林清音说,“连个补丁都没有。在岛上,我的衣服上全是补丁,每个补丁都是一个故事。现在这身……像张白纸。”
林清音自己倒没什么抵触。作为医生,她习惯了制服。但她注意到,当她穿上这套标准作训服后,其他幸存者看她的眼神变了——少了点亲近,多了点疏离。
仿佛她正在从“自己人”变成“他们”。
赵明老爷子是唯一一个认真对待着装的人。
他不仅穿上了全套制服,还把扣子扣得一丝不苟,皮带系得端正,甚至用湿毛巾把花白的头发往后梳了梳。
“赵老,您这是……”王海看他。
“仪式感。”赵明正了正衣领,“衣服是身份的象征。既然要重新做回文明世界的人,就得有那个样子。”
“可咱们不一定非得做回‘文明人’啊。”陈健还在门后嘟囔。
“由不得我们选。”赵明看着舷窗外越来越近的白色研究船,“他们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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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研究船的主会议室里,林枫见到了那个人。
不是想象中的高官或科学家。
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笑容温和得无懈可击。
“林先生,幸会。”他主动伸手,“我是苏文,‘人类进化研究基金会’的对外联络官。你可以叫我阿文。”
林枫握手,注意到对方的手掌柔软光滑,没有任何老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