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滩上,临时观察点的帐篷在渐起的海风中猎猎作响。仪器屏幕的光映在雷刚严肃的脸上,他刚刚结束了与船长的加密通讯,那句“进化事故”像块冰坨子哽在喉咙里。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林枫小队消失的密林方向,又很快收回,落在眼前另一批人身上。
决定离开的人。
人数比预想的少得多,只有八个。其中包括之前扭伤脚的女队员(被林清音评估不适合高强度重建工作)、两位年龄偏大且患有慢性病的老者、一位挂念重病家属的年轻母亲,以及四个在废墟前最终未能战胜对未知危险恐惧的年轻人。
他们都已经换上了救援队提供的干净衣物(尽管在泥泞环境中很快又沾上了污迹),背着一个统一分发的、装着少量个人物品和应急物资的背包。与废墟上那群热火朝天准备“大干一场”的留守者相比,他们显得安静许多,眼神里有愧疚,有解脱,也有深深的茫然。
没有煽情的最后拥抱。该说的话,在废墟上、在山洞旁、在递交名单时,已经说了。留下的人忙于向高处营地转移物资或准备探查,甚至没来得及都来送行。
只有铁匠老张,扛着一捆刚刚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勉强能用的铁钎和旧工具,路过海滩时停了下来。他扫了一眼那八个即将登艇的人,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几个小小的、用兽皮边角料粗糙包裹的东西,走过去,一人手里塞了一个。
“啥东西?”年轻母亲疑惑。
“岛上捡的石头,有点样子,拿着玩吧。”老张粗声粗气,说完扭头就走,背影有些僵硬。
几人打开,哪里是什么漂亮石头,分明是几个手工磨制的小石斧、石刀模型,只有巴掌大,却打磨得光滑,刃口甚至开了锋,可以用作裁纸刀或纪念品。显然是老张抽空做的。
八个离开者握紧掌心微凉的石头模型,眼圈都有些发红。
“登艇!”雷刚的命令声传来,打断了短暂的沉默。
救援队员引导他们走向停泊在稍深水处的两艘冲锋艇。海水微凉,淹过脚踝。这一次,他们的步伐没有犹豫,没有回头张望,只是沉默地、一个接一个地踏入艇中,坐下,抓紧扶手。动作干脆,甚至带着一种急于完成某种仪式的迫切。
引擎启动,发出平稳的嗡嗡声,与远处山林间那诡异光柱的嗡鸣形成古怪的二重奏。
冲锋艇缓缓调头,划开浑浊的海水,朝着远处海面上那艘如同钢铁堡垒的“长风号”驶去。
艇上很安静。只有引擎声和海浪声。有人低头看着手里老张给的石刀模型;有人怔怔望着越来越远的岛屿轮廓,那里有他们生活了数年、刚刚被摧毁、又有人誓要重建的家园;有人则望向“长风号”,眼神空洞,仿佛在试图想象即将回归的那个“正常”世界是什么模样。
来时,他们是遇难者,惊慌失措,孑然一身。
归时,他们是幸存者(或者说,逃离者),带着满身伤痕、复杂记忆和几个粗糙的石头纪念品。
“长风号”的侧舷舷梯已经放下,如同巨兽伸出的舌头。冲锋艇靠拢,固定。救援队员率先登上舷梯,转身伸出手。
离开者们依次握住那只手,登上金属阶梯。脚步踏在钢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与岛上泥土、木头的触感截然不同。他们沿着舷梯向上,身影逐渐升高,最终消失在“长风号”宽敞的甲板入口。
最后一个登船的,是那位扭伤脚的女队员。她踏上甲板,转身,扶着冰冷的栏杆,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岛屿。
岛屿在视野中已经缩小,像一块墨绿色的、伤痕累累的斑点。西南方向,那道彩色光柱依然醒目,甚至因为角度变化,能看到它更加扭曲狂暴的全貌。
就在这时,光柱根部猛地膨胀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剧烈挣扎,随后喷涌出一大股更加浓郁、色彩更加污浊的烟雾,直冲云霄,甚至短暂地遮蔽了部分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