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卡宴缓缓驶出金源花园,转过街角后,孙晓菁终于撑不住了。她将车停在一处僻静的路边停车位,熄了火,整个人伏在方向盘上,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真皮方向盘。那些被她深埋心底、用精致妆容和得体微笑层层包裹的过往,如同被钥匙打开的潘多拉魔盒,在见到那个乞讨小女孩的瞬间喷涌而出。
她仿佛又变回了十几年前的那个小女孩——瘦弱、肮脏、永远饥肠辘辘,跪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机械地磕着头,面前摆着个破旧的搪瓷碗。路人的目光或怜悯或厌恶,硬币丢进碗里的叮当声是她活下去的希望,也是她尊严碎裂的声音。
养父那张因酗酒而通红的脸在眼前晃动,嘴里喷出难闻的酒气:“今天要是讨不到五十块,晚上就别想吃饭!废物!”
她记得冬天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薄薄的单衣根本挡不住寒冷。她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膝盖冻得发紫,依然要一遍遍磕头,一遍遍哀求:“行行好...给点钱吧...”
有时候遇到好心人,会多给一些。但更多时候,只有冷漠的视线和匆匆的脚步。如果讨的钱不够,晚上回去等待她的就是拳打脚踢。养父的皮带抽在身上,留下纵横交错的伤痕,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紧嘴唇,把眼泪憋回去。
“哭什么哭!老子养你是让你吃白饭的吗?”
她不是没想过逃跑。七岁那年试过一次,被抓回来后被打得三天没能下床。从那以后,她学会了顺从,学会了伪装,学会了用最可怜的表情博取同情。
直到十二岁那年,她才被人发现送进了孤儿院。
那是她人生的转折点,也是她学会“重生”的开始。在孤儿院,她明白了要想改变命运,只能靠自己。
她拼命学习,成绩永远是第一;她观察那些来领养孩子的大人,学会揣摩他们的喜好,展示他们想要看到的样子;她偷偷练习钢琴、舞蹈、礼仪——孤儿院的义工老师看她聪明,偶尔会教她一些。
十六岁那年,一对中年夫妇看中了她。他们是中学教师,家境普通但温馨。孙晓菁几乎以为自己的命运就要改变了。但在最后一刻,那对夫妇在查看档案时发现了她曾被养父逼迫乞讨的经历,犹豫了。
“这孩子...经历太复杂了,怕养不熟。”
那句话像一把刀,刺穿了孙晓菁心中刚刚萌生的希望。她明白了,无论她多么努力,那段肮脏的过去永远是她身上的烙印。
从那时起,她发誓要彻底摆脱过去。她考上了最好的大学,用奖学金和打工的钱支付学费。她研究那些成功人士的言行举止,模仿他们的穿着谈吐。她学会了用温柔的笑容掩饰内心的算计,用得体的举止掩盖出身卑微。
直到遇见严格。
那个干净、优秀、家境优越的男人,像一束光照进了她精心构筑却依然空洞的世界。她爱他,这是真的。但她也怕——怕他知道自己的过去,怕他像那对夫妇一样嫌弃她“经历太复杂”。
所以当严格出车祸,医生说可能瘫痪时,巨大的恐惧淹没了她。她不是不爱他,而是太害怕回到那种一无所有、被人轻视的生活。她选择了逃跑,逃到法国,用留学和工作麻痹自己。
甚至在漂亮国,为了拿到永久居留权,她嫁给了那个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是个赌徒的男人田浩。那是另一个错误,另一个需要掩盖的污点。
方向盘上的泪水已经干了,孙晓菁抬起头,看向后视镜里的自己。精致的妆容被泪水晕开,眼线糊成一团,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和脆弱。这张脸,这个身份,这层光鲜的外壳,是她用了十几年时间精心打造的盔甲。
可是今天,盔甲裂开了一道缝。
她抽了张纸巾,仔细擦去脸上的泪痕,补了补妆。就在她准备重新发动车子时,车窗被轻轻敲响了。
孙晓菁心中一紧,迅速调整表情,降下车窗。当看到车外站着的是杨真真时,她明显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