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灵子前辈这一生,前半生端的是精彩,抵得过人活几辈子,这半生的厚度远超常人,只是后来太过单薄,无志空活百年,莫过于此。”看完了甘灵子回忆中的过往,许平阳给了一句颇为中肯与赞赏的评价。
甘灵子道:“什么厚度,什么单薄。”
“前辈,你说,如何用简短的几句话,评价一个人的一生。”
饶是甘灵子阅历丰富,却也对此摇头:“几句话都勉强,何况几个字。”
“有。”许平阳道:“人的一生很复杂却也很简单,等入了土,一切的一切都在墓碑上。有些人的墓碑写的是‘家父某公’,光这四个字,便能感觉到子女对父亲的敬重,能够被称之为公,说明此人生前是有威望的,威望必然来源于功绩,说明此人生前多少是做了些事的,不过也只是一些了。他事情做得最好的,怕也是对于家庭的贡献,对周围人的贡献。如果墓碑上写的是‘楚国某某将军某某某字某某’之类的,立碑人又是朝廷、乡里、衙门或者子女、宗族,亦或者是多方落款,说明此人生前所作的事于国于民于家都不小,晚辈说得可对?”
甘灵子不禁眼前一亮,那枯树上的大面孔都露出了意动之色。
许平阳身后的云九娘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不错,你说得不错……”
“是人都会死,生老病死皆是人的一部分,长生久视从来不是什么好事,只不过是胆小平庸懦夫的贪求罢了,那么前辈,您希望自己的墓碑怎么写呢?”
甘灵子感觉到自己的道心已经动摇。
换别人,他抬手便杀了,毫不留情。
可眼下这个后辈,却让他有种……根本不想杀、想聊下去的冲动。
他念头一转笑道:“那你的墓碑想要如何写?”
不答反问,却又不得不答,因为这件事便是如此循循善诱。
“我啊,我的上面想写的是‘家父’‘家母’‘儿某某、女儿某某、儿媳某某、女婿某某立’。”
“你个没出息的……该不会一把年纪了还没成家吧?”
甘灵子听罢愣了愣,旋即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许平阳也笑了笑,直接应了一声。
甘灵子有些怒其不争道:“男儿大丈夫,哪怕没本事也该有雄心壮志,闯出一番天地,搅弄一番风雨,更何况你能走到此处,便说明你是有这能力的,有这能力却只想媳妇孩子热炕头,简直就是个鸹貔,枉费了一身本事。还是说,你这人便是如此伪善,实则内心另有筹谋?”
许平阳笑着摆摆手道:“前辈这个话不对。”
“那你说。”
“首先,前辈这个话,只是前辈以为的,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认为的。哪怕世上有一百个人,九十九个人与前辈一样的想法,只要剩下一个不同,那就代表不了全天下所有人。其次,有本事在身,就该搅弄风雨,这想法和一个土老帽暴发户差不多,试想一个乡下穷小子,给人放牛的小佃户,突然某天得到了一把绝世宝刀,他会拿来做什么?守不住自己,被外物动摇,没事也要整出三斤事来。乱天下的,让天下民不聊生的,这些人便是其中之一。最后便是晚辈自己,每个人都有自己缺失的,想要的,这便是追求的。可能自己有的本事,并不适合拿来追求自己的目的,而这种事,恰恰是世上绝大部分人的窘境。造成这窘境的根本原因之一,便是自己的性格。有些人外在看起来挺好妥协的,可内心极为倔强,以至于他哪怕知道伏低做小就能达到目的,也不会愿意。说好听点,这是宁在直中取,勿在曲中求,乃是君子风骨,说不好听的便是犟驴。世上大部分认为自己过得不好的人都是犟驴,晚辈恰恰是其中之一。前辈以为如何?”
“巧言令色。”甘灵子虽然如此说,却也找不出任何话来反对。
许平阳追着道:“那前辈以为自己死后墓志铭如何?”
甘灵子没有回答。
但没有回答,不代表心中不想。
他已经苟活了那么多年,如今提起此事也不禁回忆过往。
过往之事,历历在目。
可他一想到自己要死了,那本能中出于对生的渴望就再次变得强烈起来,于是根本不想去想这事,可是越不想,越是下意识地去想。
于是,他就有些悲哀地发现,如果自己死了,好像在这世上已然没有了亲眷,坟墓不一定有,顶多只会留下一个“种鬼门种鬼道人弟子甘灵子”的名头,这便是他所有了,而这个名头也是他当年啸聚那么多流民时闯出来的。
可这却不是一个恶名。
甘灵子,能是恶名么?
锄强扶弱,打地主分田地,保护一方流民,让人在兵灾天灾之年,可以吃饱饭并且生存下去,由此才得了这么一个名头。
“原来这便是我的一生么……”
甘灵子一声叹息,能够活到现在,有些事不用人说也早已通透。
想到如此一生,他便也反应了过来,真正的甘灵子,已经在自己畏惧死亡用种鬼法把自己变成草鬼时死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