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李长修被红拂女打发去了厨房,那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李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女儿不告而孕的余怒未消,又有对那软糯小外孙女的心头发软,更有被虬髯客当众痛骂、在下属和帝后面前丢了面子的尴尬。他定了定神,抱着怀里好奇打量四周、暂时忘了肚子饿的小安安,转身对着一直作壁上观、此刻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笑意的李世民,深深弯下腰去。
“老臣治家不严,闹出此等笑话,惊扰圣驾,让陛下与娘娘见笑了。臣……惶恐。”李靖的声音带着些许干涩,这番话倒是出自真心。家丑不可外扬,何况是闹到陛下和皇后面前,还差点上演全武行,这实在是为臣之耻。
李世民上前一步,亲手虚扶了一下,脸上那神秘的笑意更浓了,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不像一国之君,倒像是来看热闹的邻居:“诶,药师言重了。此乃人之常情,家国天下,家事亦是大事。朕与皇后,亦是为人父母,岂有见笑之理?今日倒是让朕与皇后,见识了药师……嗯,性情中人的一面,还有虬髯客前辈的侠义之风,有趣,有趣得紧。”
李靖听得嘴角微抽,心中那点尴尬更甚。陛下这话听着是宽慰,怎么感觉更像是在调侃?他偷眼看了看李世民,又看了看挽着李世民手臂、同样眉眼含笑的皇后,心中疑窦丛生。这家丑也看了,热闹也瞧了,按说陛下和皇后也该起驾回宫了吧?这深更半夜的,总不至于……
仿佛是看穿了李靖的心思,李世民捋了捋短须,笑呵呵地开口,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讨论明日天气:“今日宫中庆功宴,虽热闹,却未得饱食。朕闻听长修要亲自下厨,倒是勾起了朕的馋虫。药师,不介意朕与皇后,在贵府叨扰一顿便饭吧?”
李靖:“……”他还能说介意吗?陛下这哪里是询问,分明是通知!他连忙躬身道:“陛下与娘娘肯在寒舍用膳,乃是臣阖府上下的荣幸,臣求之不得,只是……只是恐怕粗茶淡饭,怠慢了陛下与娘娘。”
“粗茶淡饭?”李世民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李靖一眼,又瞥了瞥厨房的方向,压低了些声音,用只有近前几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药师,你这未来的女婿,可不简单。他的手艺,怕是宫里那些御厨都未必及得上。朕可是听说了,他在蓝田弄出的那些新鲜吃食,连太上皇都赞不绝口。今日这顿饭,怕是山珍海味都换不来的口福。朕与皇后,可是有口福了。”
李靖又是一愣。陛下对李长修的评价竟然如此之高?连御厨都比不上?还惊动了太上皇?这……这小子除了那些“奇技淫巧”和“惹是生非”,难道还真有一手好厨艺?他心中疑惑更甚,但见李世民已然一副“这顿饭我吃定了”的模样,也只得按下疑惑,连忙道:“陛下过誉了。既如此,陛下,娘娘,还请移步正堂稍坐,老臣这便让人准备。”
“不必拘礼,随意些便好。”李世民哈哈一笑,显得心情极好,仿佛刚才那场家庭伦理大戏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大餐还在后头。他挽着长孙皇后,当真如同回自己家一般,熟门熟路地率先向着卫国公府的正堂走去。
虬髯客毫不客气地跟上,嘴里还嚷嚷着:“有吃的就好!老夫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李二……呃,陛下,待会儿有好酒可别忘了分老夫一坛!”
红拂女赶紧吩咐下人重新收拾正堂,准备茶水点心,又让人去催厨房加快准备。李语嫣则小心翼翼地从父亲怀里接过有些困倦的小安安,轻声哄着。李靖看着帝后和虬髯客的背影,又看了看女儿和外孙女,再想想正在厨房里忙活的“未来女婿”,一时心绪纷杂,只能摇头苦笑,快步跟上。
与此同时,卫国公府的厨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国公府的厨房自然不小,灶台明亮,各类食材也备得齐全。只是此刻,厨房里的厨子、帮佣们都被暂时请了出去,只剩下李长修和两个打下手的、被红拂女特意派来的伶俐小厮。
李长修系上一条干净的布围裙,挽起袖子,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食材。鸡鸭鱼肉,时鲜菜蔬,样样不缺,甚至还有不少罕见的山珍海味,显然是红拂女为了今日李靖归来和可能到来的帝后特意准备的。
但李长修的目光并未在这些名贵食材上过多停留。他心中自有计较。李靖是典型的关陇汉子,军旅出身,口味定然偏重,喜好香辣咸鲜,以补充体力、驱寒祛湿。那些精致的宫廷菜、清淡的南方菜,恐怕并不对这位老丈人的胃口。要想真正缓和关系,一顿让他吃得酣畅淋漓、直呼过瘾的饭食,或许比什么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