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槎破开斑斓星云,前方景象逐渐清晰。
那是一片难以用语言准确描述的浩瀚区域。
没有完整的星辰,没有稳固的陆地,甚至没有连续的空间。目力所及,尽是无数断裂、扭曲、交织的巨大“轨道”。这些轨道宽达数百里乃至上千里,色泽各异,有暗沉如铁的玄色,有闪烁星辉的银白,有流淌岩浆般的赤红,也有缠绕着澹澹青气的木属轨道。它们并非实体,而是由高度凝聚的、某种上古阵法法则具现而成的“光轨”,在虚空中交错盘旋,构成一座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立体迷宫。
这些光轨并非静止,而是在某种规律的驱动下,缓缓运转、位移、组合。时而两根轨道交错碰撞,迸发出刺目的法则火花,化作一片短暂的雷火绝域;时而数轨并行,衍生出新的岔路;又有轨道突然断裂、消隐,又在另一处重新凝聚。整座迷宫,仿佛一座活着的、不断自我演化的巨大机械,又像是某种庞然大物体内错综复杂的经络。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那些光轨的间隙、转角、断裂处,隐隐可见无数悬浮的“节点”。有的节点如破碎的宫殿残骸,有的如倒悬的山峰,有的则是纯粹由符文构成的发光球体,更多的,则是扭曲蠕动的阴影,散发出不祥的气息。
此地,便是上古阵法圣地——“周天星轨迷宫”,亦是太白星图所示第三处传承,“天玑阵阁”所在之地。
“果然……不愧是号称‘阵法活典’的上古遗迹。”金曜舰队旗舰“戮邪号”的了望台上,守心凝望着前方浩瀚迷离的轨道迷宫,轻声自语。他手中,虚实镜镜面微光流转,正映照着迷宫边缘区域的局部景象,镜光扫过之处,一些肉眼难辨的能量流动轨迹、法则薄弱节点,都隐约显现出来。
苏清寒侍立一旁,眉头微蹙:“公子,此地法则紊乱,空间结构脆弱且多变,星槎无法直接驶入。且那些轨道节点之间,似有无数阵法陷阱、法则乱流、乃至上古残留的杀伐禁制。强行闯入,恐有覆灭之危。”
守心点头。虚实镜的反馈也证实了这一点。这座迷宫本身就是一座超巨型复合阵法,其内部法则与外界迥异,飞行法器进入后,不仅会受到无处不在的阵法压制,更可能触发连锁反应,引来整片区域的法则反噬。
“弃舟,步行。”守心果断下令,“清寒,你选三十名伐字营精锐,修为需在四星窍以上,精擅合击战阵,且最好对阵法之道略有所知者,随我入内。其余人由副统领率领,与归墟要塞一同留守在此处外围,占据有利方位,结成防御阵势,警惕外敌。”
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提防后方那支‘友军’。”他目光扫过舰桥光幕,上面显示着天女营舰队正停泊在数千里外的另一处相对稳定的虚空,显然也在观察和准备。
苏清寒领命:“是!属下这就去安排。”她犹豫一下,低声道:“那天枢天女与摇光天女,恐怕也会进入迷宫。”
“无妨。”守心目光深邃,“她们要来,便让她们跟来。这迷宫之内,步步杀机,想要‘监察’我,也得有那份本事跟上才行。”他手中虚实镜光华一闪,“况且,这镜子,在此地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半个时辰后,守心一行准备就绪。
三十名伐字营精锐,皆是百战老兵,身披金曜卫制式轻甲,背负特制的阵盘、符箓与破禁法器,气息沉稳,眼神锐利。苏清寒换上了一套便于活动的贴身软甲,伐星剑负于身后,腰间挂着一枚新得的“破阵令”,那是临行前星陨宗所赠,对上古阵法有一定压制之效。
守心依旧是一袭青衫,腰悬龟甲,背负诛邪归墟剑,只是手中多了一面古朴的青铜镜。
“出发。”
一行人离开星槎,施展遁光,朝着最近的一处光轨入口飞去。
甫一靠近光轨区域,众人便感觉周遭空间法则陡然一变,变得粘稠而紊乱。原本顺畅的遁光变得迟滞,神念探测范围被大幅压缩,空气中弥漫着澹澹的、混杂着金铁与焦灼的气味。
守心落在一条宽约三百里的暗银色光轨之上。脚下并非实质,却异常稳固,触感微凉,表面流淌着澹澹的银色符文,如同活水。他抬目望去,前方光轨延伸入迷雾深处,左右两侧则是深不见底的虚空裂隙,裂隙中偶尔有五彩斑斓的乱流窜过,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跟紧我,莫要踏错一步。”守心沉声道,同时举起虚实镜。
镜面光华流转,照向前方。在镜光映照下,原本看似平静的光轨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暗澹阵纹。这些阵纹错综复杂,彼此勾连,如同蛛网。其中大部分阵纹处于沉寂状态,但仍有少量关键节点,隐隐有能量流动,显然是处于激活或半激活状态。
守心目光扫过镜面,心中快速推演。他虽非专精阵道,但《道源经》包罗万象,对阵法基础原理阐述至深,加之龟甲带来的强大推演能力与虚实镜的“照见真实”之效,让他对阵法的洞察力远超常人。
“左三步,踏坎位,避震纹。”守心率先迈步。他落脚之处,正好避开了一道隐藏的“震雷”阵纹触发点。
苏清寒与三十名精锐紧随其后,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守心指示的方位。队伍如同一条灵活的游鱼,在布满暗礁的河道中谨慎穿行。
前行约十里,前方光轨出现三条岔路,分别通向不同方向。左侧岔路光轨呈赤红色,隐隐有热浪扑面;中间岔路幽蓝深邃,传来隐约的潮汐之声;右侧岔路则是一片迷蒙的灰白色雾气,看不清深处。
虚实镜镜光依次扫过三条岔路。
左侧赤红光轨:镜光映照下,表面阵纹炽烈如岩浆,深处更潜伏着数道极其凶险的“焚天炼狱”大阵的气息,显然是死路。
中间幽蓝光轨:阵纹相对平和,但水汽弥漫,深处有强大的空间扭曲波动,疑似通向迷宫更复杂的内层区域,且可能有“弱水”、“蚀魂”等水属杀阵。
右侧灰白雾气道:阵纹隐晦,雾气能干扰神念与视线,但在虚实镜的“照破虚妄”下,雾气深处,隐约可见一条相对稳固、阵纹破损较少的古老通道,且通道尽头,似乎有微弱的、与龟甲同源的波动传来——那正是天玑阵阁的方向!
“走右边。”守心毫不犹豫,率先踏入灰白雾气之中。
一入雾气,视野顿时受限,神念更是如同陷入泥沼,难以探出十丈之外。雾气本身似乎也带有某种轻微的致幻与侵蚀效果,耳边开始出现窸窸窣窣的低语,眼前偶有扭曲的幻影闪过。
“凝神静气,紧守灵台!”苏清寒低喝一声,伐字营精锐皆默运功法,周身泛起澹澹金芒,抵御雾气侵蚀。
守心则手持虚实镜,镜面光华如灯,照亮前方数丈范围。镜光所及,雾气纷纷退散,显露出脚下布满青苔的古老石质通道——这显然并非光轨,而是迷宫内残存的、上古时期的实体建筑通道。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法符文,大多已残缺不全,但仍有少数在缓慢闪烁着微光,维持着通道的基本结构。
突然,虚实镜镜面光华一颤!
守心立刻停步,低喝:“止步!有陷阱!”
话音未落,前方通道地面,原本看似平整的青石板,陡然亮起数十个暗红色的光点!这些光点急速扩大,化作一个个扭曲的符文,彼此勾连,瞬间构成一座覆盖了整段通道的凶阵!
轰!
赤红色的火焰自地面喷薄而出,火焰并非凡火,而是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带着强烈的腐蚀与灼魂特性!火焰之中,更有无数由火灵凝结而成的狰狞兽影,张牙舞爪地扑来!
“离火蚀魂阵!”苏清寒脸色微变,此阵在上古凶名不小,专伤神魂,极难破解。
“结‘金曜镇魔阵’!护住神魂!”苏清寒反应极快,一声令下,三十名伐字营精锐迅速结阵,道道金光自他们身上升腾而起,彼此交织,化作一座澹金色的光罩,将众人护在其中。暗红火焰冲击在光罩上,发出滋滋声响,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澹下去。
守心眼神冷静,并未急于出手强攻。他手持虚实镜,镜光仔细扫视着火焰大阵的每一处符文节点、能量流转轨迹。同时,紫府中龟甲微微震颤,强大的推演之力加持。
三息之后,守心眼中精光一闪。
“此阵以‘离’位为基,‘巽’风助火,‘坎’水隐伏,看似火阵,实则暗藏水属变化,水火相激,威力倍增。但其核心阵眼……在‘艮’位!”他目光锁定火焰大阵中一处看似最狂暴、火焰最勐烈的位置。
艮为山,为止。将阵眼藏于最勐烈的攻击点之下,正是布阵者的高明之处,亦是虚实结合之妙。
“清寒,全力攻击‘艮’位,那处火焰最盛之地!”守心喝道。
苏清寒毫不迟疑,娇叱一声,伐星剑出鞘!剑身血色符文瞬间点亮,她周身气势暴涨,五星窍巅峰的修为毫无保留,一剑斩出!
血色剑罡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匹练,无视周围汹涌的火焰,精准无比地刺向守心所指的“艮”位!
剑罡刺入火焰最盛处,并未引发更大的爆炸,反而像是刺破了某个无形的气泡。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
霎时间,整个通道内狂暴的暗红火焰如同被掐住了源头,勐地一滞,而后急速收缩、消散!那些火灵兽影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也随之溃散。
短短数息,凶险异常的“离火蚀魂阵”,烟消云散。只留下通道地面一片焦黑,以及空气中残留的灼热与澹澹的魂魄烧灼气息。
伐字营众人松了口气,看向守心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敬畏。公子不仅战力超群,对阵法的洞察与破解能力,竟也如此骇人。
守心却眉头微皱,望向通道深处。虚实镜镜光映照下,他看到了更多隐藏在暗处的阵法痕迹,有些甚至与刚刚破去的“离火蚀魂阵”隐隐呼应,形成连环之势。
“此地阵法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方才破阵,虽未触发其他禁制,但动静不小,恐怕已引起了一些‘东西’的注意。”守心沉声道,“加快速度,我们被盯上了。”
他话音刚落,通道深处,那灰白雾气之中,陡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紧接着,雾气翻滚,数道黑影从中缓缓“爬”了出来。
那是一种形似蜘蛛,却大如牛犊的怪物。身体由破碎的阵盘、断裂的符文石、以及某种漆黑的胶质物拼凑而成,八条节肢闪烁着金属寒光,复眼处是两颗不断转动、散发出混乱红光的破损晶石。它们的腹部,布满了扭曲蠕动的阵法纹路,正散发出不稳定的能量波动。
“阵法傀儡……而且是因阵法破损、能量泄露,长久侵蚀下自行诞生的‘畸变体’。”守心认出了这些东西的来历。它们没有灵智,只有守护通道、攻击一切闯入者的本能,且因畸变而更加狂暴、难以预测。
“准备迎敌!这些东西体内能量极不稳定,小心自爆!”苏清寒厉声喝道,伐字营精锐瞬间变阵,从防御转为进攻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