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的、仿佛沉淀了万古丹药残渣与岁月尘埃的黑暗,带着一种陈腐与奇异药香混合的复杂气息,将守心彻底吞没。
身后,被乱石掩埋的裂缝处,传来隐约却锲而不舍的挖掘与轰鸣声,伴随着幽影气急败坏的嘶吼与归寂使徒沉闷的撞击声,如同索命的跫音,紧追不舍。
守心强忍着经脉因超载维持阵法、又强行催动虚实镜与身法而传来的撕裂痛楚,以及神魂因沧浪惨死、自身抉择而激荡的悲伤与沉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平衡真意如同风中残烛,却依旧顽强地在他体内流转,勉强压制着伤势,同时敏锐地感知着周围环境。
这里并非天然洞穴,更像是一条被遗弃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丹殿深层通道。脚下是湿滑、覆盖着厚厚一层不知名粘腻苔藓的石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阴湿与澹澹的、多种药性衰败后混合形成的诡异毒瘴。两侧墙壁依稀可见凋琢精美的古老符文与丹炉火焰图样,但大多已斑驳脱落,被厚厚的灰黑色沉积物覆盖。每隔一段距离,墙壁上便嵌着一盏早已熄灭、灯油干涸的青铜壁灯,灯座造型奇特,似兽非兽,似花非花。
没有光,只有绝对的黑暗与死寂。若非修士目力远超常人,且有神识感应,在此地当真寸步难行。
守心不敢停留,也无力回头。他沿着通道向更深处踉跄前行,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苔藓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虚实镜悬于头顶,镜面光华收敛到最低,只散发出微不可察的柔和光晕,勉强照亮身前三尺之地,同时扭曲着他自身的气息与生命波动,试图避开可能的追踪与探测。
他知道,幽影等人绝不会轻易放弃。玉衡丹殿结构复杂,但对方既然能攻破外围禁制,必然对此地有所了解,甚至可能有残图。这条隐秘通道虽暂时阻隔了他们,但绝非万全。
“必须找到出路,或者……至少找到一个可以暂时藏身、恢复伤势的地方。”守心心中念头急转,神识如触须般小心翼翼地向四周探去。通道蜿蜒向下,坡度平缓,但空气却越来越阴冷,毒瘴的浓度也在缓慢增加,若非他体质特殊且有平衡真意护体,寻常修士恐怕早已中毒。
前行约莫一炷香时间,身后挖掘的声响似乎稍微远了些,但仍未消失。通道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三条岔道,一条继续向下,阴风阵阵;一条水平延伸,隐约有微弱的水流声;最后一条斜向上方,空气似乎干燥一些,但隐隐传来某种低沉、有节奏的“呼哧”声,仿佛巨兽沉睡的鼻息。
守心略一迟疑,选择了斜向上方的岔道。向下未知风险太大,水平方向或有水源但也可能汇聚毒瘴,向上至少方向明确,且那“呼哧”声虽诡异,却未必是活物,或许是某种残留的阵法或机关运转声。
踏入向上的岔道,坡度变陡,脚下苔藓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干燥的、踩上去会簌簌作响的灰色粉末,像是某种矿物或植物常年风化所致。两侧墙壁上的符文更加密集,有些甚至闪烁着极其微弱的、时断时续的暗红色光芒,散发出一种躁动不安的火属性气息。
那“呼哧”声越来越清晰,低沉而浑厚,震得通道微微发颤。空气中温度逐渐升高,干燥灼热,与之前的阴冷潮湿截然不同。
守心心中警惕更甚,将虚实镜的光晕收得更紧,几乎贴着身体,同时运转龟甲虚影,将自身气息与周围燥热的火灵环境尝试着进行微妙的“同调”,减少被发现的可能。
又前行百丈,通道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天然洞窟。洞窟中央,并非预想中的怪物或阵法核心,而是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坑洞边缘岩石呈暗红色,仿佛被高温长期灼烧过,坑洞深处,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明灭不定,那低沉的“呼哧”声,正是从这坑洞深处传来,伴随着一阵阵勐烈上冲的、干燥灼热的气流,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地火脉?不……是某种沉寂的、或受抑制的‘丹火之源’?”守心站在坑洞边缘,向下望去,只觉热浪扑面,神魂都感到一阵灼热。他能感觉到,这坑洞深处蕴含着极其庞大而狂暴的火属性能量,只是似乎被某种力量约束着,无法彻底喷发,只能这样缓慢地“呼吸”。
洞窟四周的岩壁上,开凿着许多大小不一的石龛,有些空空如也,有些则摆放着残破的丹炉、腐朽的药架、或是散落着一些早已失去灵光的矿石、玉瓶。这里似乎是古代玉衡丹殿修士利用此地特殊地火进行某种高危或大规模炼丹的“地火丹场”,如今早已废弃。
守心的目光迅速扫过,很快锁定在洞窟边缘,一处距离坑洞稍远、背靠岩壁的石龛。那石龛较大,内部似乎被人工修整过,地面相对平整,入口处还有半堵倾倒的石墙可以稍作遮掩,更重要的是,那里的火灵气息相对边缘,且岩壁上有几道天然的裂缝,隐约有极其微弱的、清凉的气流渗出,可以稍稍中和洞窟的燥热与毒瘴。
“就是那里了。”守心没有犹豫,强提一口灵力,身影一闪,便悄无声息地掠入了那处石龛之中。
石龛内果然比外面好上许多,虽然依旧干燥炎热,但至少有了掩体,且那几道裂缝渗出的清凉气流,带着一丝澹澹的、类似之前藤墟憩所中的草木清气,让他精神微微一振。石龛内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陶罐和几块布满灰尘的蒲团,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歪倒的、锈迹斑斑的小型青铜丹炉,炉口被厚厚的灰垢封死。
守心顾不上仔细探查,立刻盘膝坐下,取出几枚疗伤丹药服下,同时双手各握一块上品灵石,全力运转功法,吸收灵气,修复受损的经脉与脏腑。平衡真意亦全面复苏,调和着体内因各种冲突能量与情绪波动造成的隐患,并开始缓慢地吸纳、转化石龛内那微弱的清凉草木气息,滋养神魂。
时间一点点过去。洞窟中央坑洞的“呼哧”声依旧低沉而规律,成了此地唯一的背景音。身后的通道深处,追兵的动静似乎暂时消失了,或许是迷失在了复杂的岔道中,或许是在别处搜索。
但守心不敢有丝毫放松。他知道,暂时的平静不代表安全。他必须尽快恢复一定的战力,并找到离开这片丹殿深层废墟、前往开阳兵府方向的办法。
约莫调息了半个时辰,守心的脸色稍微恢复了一丝血色,体内灵力恢复了三四成,伤势也被暂时稳住。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石龛内那些散落的杂物上。
或许……能从这些古代遗物中找到一些线索?
他起身,走到那个歪倒的青铜丹炉旁,轻轻拂去表面的灰尘。炉身凋刻着云纹与仙鹤图案,风格古朴,但灵力早已散尽,成了一堆凡铜。他又查看了那些破碎的陶罐,里面空空如也,连药渣都已风化。
就在他有些失望,准备继续调息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石龛内侧岩壁靠近地面的一个角落。那里,似乎有一块石板与周围岩壁的接缝处不太自然。
守心蹲下身,用手轻轻触摸。石板冰冷粗糙,边缘似乎有被撬动过的痕迹。他尝试着将一丝平衡真意凝聚于指尖,沿着缝隙缓缓渗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