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情绪也变得极不稳定。平时还算温和的他,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暴怒起来,比如工具找不到,或者不小心踢翻了水桶。他会失控地咒骂,狠狠踢打地上的东西,甚至有一次对着一条盘踞不动的蛇疯狂挥舞铁锹,直到将其砸成肉泥,然后看着那滩污秽,又陷入一种茫然和后悔的呆滞。愤怒之后,又是长时间的抑郁和沉默,对着某个角落一发呆就是几个小时,感觉浑身无力,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偶尔,他还会无意识地喃喃自语,说一些毫无逻辑、破碎混乱的词语。“冷…”、“好多…眼睛…”、“坟…开了…”、“…债…要还…”。等他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时,会猛地住口,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这些词语,似乎和他梦境以及曾祖父的传说隐隐呼应。
身体上的异常也开始出现。即使在白天干活出汗的时候,他也会突然感到一阵毫无来由的、彻骨的寒冷,从脊椎窜起,瞬间蔓延全身,让他忍不住牙齿打颤,这种寒意往往持续几分钟才会慢慢消退。
而最诡异的,是那天早上他换衣服时看到的。
在他的左侧肋骨下方,皮肤上出现了一片巴掌大小的暗红色压痕。那压痕的图案极其怪异,看上去像是由无数细密的、交错的菱形格子组成,边缘有些模糊,摸上去并不疼痛,也没有瘙痒感,只是那片皮肤异常冰冷,像是刚刚贴过冰块一样。
曹彬对着手机屏幕(这里信号极差,但相机还能用),仔细看着那片诡异的印记,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这图案…这冰冷的触感…
像极了蛇鳞。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用手去搓擦那片皮肤,直到皮肤发红发热,但那暗红色的菱形格子印记却仿佛渗透在皮肤之下,依旧隐约可见。
科学!这一定有什么科学解释!
他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在脑海里搜寻着理由。是睡觉时压到什么东西了?可能是防潮垫的纹路?或者是某种过敏?接触了奇怪的植物?对了,山里潮湿,可能是真菌感染?或者只是普通的皮下出血?
任何一个理由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防潮垫是光滑的;他最近根本没接触过陌生植物;真菌感染不会是这种规则的几何图案,也不会是这种冰冷的触感…
但他拒绝深入去想。他拒绝将这一切与那些怪事、那些传说联系起来。那意味着他一直以来坚信的世界观会崩塌,意味着他不得不承认自己陷入了某种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恐怖境地。
“没事的…只是太累了…精神紧张…过敏…对,一定是过敏了…”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胡乱地套上衣服,仿佛这样就能把那诡异的印记掩盖掉,同时也把恐惧掩盖掉。
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自言自语,几乎不再发出任何声音。眼神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变得有些空洞和恍惚,时常盯着某个地方出神,然后又猛地惊醒,继续机械地干活。
修缮工作进展极其缓慢,甚至出现了倒退。他有时会忘记自己刚才要做什么,或者把刚清理好的地方又弄得一团糟。他的工具损坏率也变高了,不是莫名其妙地崩口,就是丢失不见。
这片土地,这座老宅,以及其背后那无形的、充满恶意的力量,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决的方式侵蚀着他。侵蚀他的身体,他的精神,他的理智。它们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一点点扩散,试图将他完全染黑,吞没。
而曹彬,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死死抓着“科学解释”这根脆弱的浮木,尽管洪水已经没过了他的头顶,他依然拒绝承认自己正在下沉。
环境的异样也在加剧。老宅周围似乎永远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冰冷的薄雾,即使阳光普照的日子,这里也显得灰蒙蒙的。那种奇怪的寂静感更加深沉,连风声和虫鸣似乎都被吸收掉了。空气中的霉味和蛇腥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独特的“气味”,牢牢附着在一切物体上,也渗透进曹彬的衣物和皮肤,仿佛成了他的体味。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这座老宅,被这片土地同化,慢慢变成它们的一部分,冰冷、沉默、充满无法言说的诡异。而那个正常的、喧嚣的、充满阳光的世界,正在迅速离他远去,变成模糊而遥远的记忆。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开始一点点漫上他的心田。但他依旧咬着牙,每天机械地重复着清理和修缮的动作,仿佛这是他与那个正在消失的正常世界之间,最后唯一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