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肖亮明身份（自然是“省里民俗文化调研办公室”的证件），带着陈星和苏月穿过人群，走进了警戒区。
当拨开最后一道芦苇，那片狼藉的河滩和匍匐在中央的庞然大物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们眼前时，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三人还是被深深震撼了。
陈星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几乎是扑了过去，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发出难以置信的低呼：“这……这不符合已知任何生物的解剖学结构！看这角状突起！还有这爪！鲸鱼根本没有这些结构！这……这怎么可能？！”
他立刻打开随身携带的仪器箱，戴上橡胶手套，开始对尸骸进行初步的外部检查和测量。他小心翼翼地用尺子丈量尸骸的长度、围度，仔细观察鳞片的排列、形状和质地，并用采样刀刮取了一些鳞片缝隙间的粘液和组织样本，放入无菌采样瓶中。他的动作专业而迅速，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苏月则站在稍远的地方，她没有立刻靠近尸骸，而是缓缓地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着。她在感受这里的“气息”。那股浓烈的、带着腐朽意味的腥气让她胃里一阵翻腾，但在这股气息之下，她似乎还捕捉到了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苍凉古老的“余韵”，像是一首飘散在风中的、来自遥远时空的悲歌。她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些跪拜在远处、念念有词的老人身上，又扫过那些既恐惧又兴奋的年轻面孔。她拿出笔记本，开始快速记录现场的细节和人群的反应。
李肖站在两者之间，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整个现场。他没有像陈星那样急于取证，也没有像苏月那样感受氛围。他在观察全局。尸骸的形态确实惊世骇俗，与传说高度吻合。现场残留的痕迹显示，尸骸被发现后，除了孙正仁最初的草草遮掩，似乎没有经过大规模移动或破坏。围观群众的情绪复杂，但尚未演变成不可控的骚乱。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被民兵看着、蹲在河边一块大石头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河面的黑瘦汉子身上。根据汇报，他就是第一个发现者，孙正仁。
李肖走了过去，示意民兵离开。他蹲在孙正仁旁边，递过去一支烟。
孙正仁茫然地抬起头，看到李肖温和（至少表面如此）而威严的眼神，犹豫了一下，接过烟，手指颤抖着，半天才就着李肖的火柴点着。
“老乡，别紧张。”李肖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们是省里来的，负责调查这件事。你把当时看到的情况，再详细跟我说说，越详细越好。”
孙正仁猛吸了几口烟，烟雾呛得他咳嗽了几声，情绪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他看着李肖，又看了看远处那巨大的尸骸，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从雨前的烦躁，到雨停后出门，到闻到怪味，再到拨开芦苇看到……“它”。
他的描述与电报和苏月提到的历史记载高度吻合，甚至补充了一些细节，比如那巨物半睁的、琥珀色的眼睛里凝固的痛苦，以及当时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和消失的虫鸣。
李肖静静地听着，不时插问一两个细节问题，引导孙正仁回忆。他的“共情回溯”能力并未启动，仅凭观察和询问，他就能判断出，孙正仁没有说谎。这个老渔民，是真的看到了颠覆他一生认知的东西。
就在这时，陈星那边传来了新的发现。
“主任！苏月！你们过来看！”陈星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李肖拍了拍孙正仁的肩膀，示意他稍等，然后快步走到陈星身边。苏月也闻声赶来。
陈星指着尸骸中段，靠近腹部的一片区域。那里的鳞片似乎有些松动，边缘微微翘起。陈星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开一片鳞片，露出了底下灰白色的、看似坚韧的皮肤。而就在皮肤与鳞片连接的根部，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极其复杂的、仿佛天然生成的暗金色纹路，若隐若现。
“看这些纹路！这不像是血管或者神经，更不像任何已知生物的组织结构！还有，”陈星又指向尸骸周围的地面，“你们看这里的泥土，颜色明显更深，渗透着一种……一种我无法立即识别的油性物质，散发着那股腥气的主要来源。”
苏月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暗金色纹路，她的脸色微微发白。“这些纹路……我在一些极其古老的玉器拓片和商周青铜器的蟠螭纹上，看到过类似的、充满神秘意味的构图元素。这……这绝不可能是自然演化能形成的普通生物纹理！”
李肖凝视着那些纹路和渗油的泥土，眼神变得更加深邃。陈星的科学检测遇到了难题，苏月的民俗学知识指向了超常，而孙正仁的目击证词真实可信。
现场的证据，正在将“鲸鱼搁浅”的可能性一点点排除。
他直起身，对负责现场警戒的当地负责人下达了指令：
“立刻扩大警戒范围，将所有围观群众疏散到五百米以外。”
“调集塑料布……不，调集所有能找到的篷布，将整个尸骸完全遮盖起来，严禁任何人再靠近、触摸、拍照。”
“通知当地政府，以‘疑似日军遗留生化武器容器’或‘带有不明病毒的海洋生物’为由，发布安民公告，强调可能的危险性，稳定民众情绪，严禁谣言传播。”
“安排专人二十四小时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来！”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现场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紧张和肃杀。民兵和公安人员开始强行驱散人群，巨大的篷布被运来，准备将那惊世骇俗的尸骸彻底掩盖。
李肖看着忙碌的众人，又看了看被篷布逐渐遮盖的巨物轮廓，低声对身边的陈星和苏月说道：
“从现在起，这件事的内部代号，定为——‘龙骨’。”
“我们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河湾的风吹过，带着辽河的水汽和那股萦绕不散的腥气，吹动了李肖的衣角，也吹动了覆盖尸骸的篷布一角，仿佛那死去的巨物，仍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