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当事人已开启“免打扰”模式
桥西区,一片建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老居民区。楼体表面的水泥灰浆在风雨侵蚀下斑驳剥落,露出里面深浅不一的砖红色,阳台外晾晒的衣物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给这片陈旧的建筑增添了几分烟火气。这里没有市中心的车马喧嚣,只有老年人坐在楼下摇着蒲扇闲聊的市井声音,以及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时光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陈远就住在这片老区一栋六层居民楼的顶层。没有电梯,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上布满了孩子们稚嫩的涂鸦和各种疏通管道的牛皮癣广告。
小赵安排的外勤人员,已经对陈远进行了连续数日低调而专业的观察。他们伪装成社区工作人员进行入户调查、或是快递员确认地址,小心翼翼地收集着关于这个目标人物的信息。此刻,在街角一辆不起眼的面包车里,周斜和小赵正通过高倍望远镜和远程拾音设备,观察着目标楼栋的入口。
“目标生活极有规律。”小赵低声汇报,手里拿着观察日志,“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在楼下早点摊买豆浆油条。周二、周四上午去市老年大学教授国画课,下午返回住所。其余时间基本闭门不出。社交圈狭窄,观察期间未发现访客。偶尔会下楼到附近小公园写生,但从不与人深入交流。”
这时,陈远的身影出现在楼道口。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里面是灰色毛衣,下身是普通的深色裤子,手里拎着一个旧的帆布画夹。他微微佝偻着背,步伐沉稳,花白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有些刺眼。他的面容比照片上更显沧桑,皮肤粗糙,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丝毫波澜。但周斜敏锐地捕捉到,在那平静之下,似乎隐藏着一种经年累月的疲惫,以及一种刻意与外界保持距离的疏离感。
“他看起来……很平静。”小赵评论道,“不像是一个背负着巨大秘密的人。”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达。”周斜放下望远镜,目光深邃。过于规律的生活,近乎孤僻的社交,这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自我保护机制,将过去牢牢封锁在内心的高墙之内。
几天后,周斜决定进行第一次试探性接触。他没有选择直接登门,那太过突兀,极易引起对方的警惕和抗拒。他选择了一个更自然的环境——陈远任教的市老年大学。
周二上午,阳光透过老式窗户,洒在弥漫着墨香和松节油气味的画室里。二十几位头发花白的学员正聚精会神地临摹着山水画。陈远穿梭在画架之间,时而驻足点评,声音温和而耐心,指出某处皴法的不足,或是某抹设色的妙处。他在教学时,眼神里会焕发出一种不一样的神采,那是沉浸在自己熟悉和热爱领域时的专注。
周斜穿着一身普通的夹克,伪装成对国画感兴趣的旁听人员,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他安静地观察着陈远,感受着这个男人的气场。在教学状态下的陈远,是放松的,甚至带着一丝儒雅。但当他偶尔停下来,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时,那瞬间的失神和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没能逃过周斜的眼睛。
课间休息时,周斜拿着一本摊开的画册,看似随意地走到讲台旁。
“陈老师,您刚才讲的‘米点皴’表现江南烟雨,真是受益匪浅。”周斜用恰到好处的敬佩语气开口。
陈远抬起头,看了周斜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但态度还算平和:“哦,您是?”
“我是一个国画爱好者,慕名来听听您的课。”周斜笑了笑,自然地递过画册,指着一幅仿古山水画,“您看这个地方的云雾处理,总觉得差点意思,不知陈老师能否指点一二?”
陈远的注意力被吸引到画册上,他仔细看了看,给出了几句专业的点评。交流气氛短暂而融洽。
周斜话锋看似不经意地一转,仿佛闲聊般说道:“说起来,我前阵子去鹿泉那边写生,听说那边有个叫龙泉镇的地方,老房子挺有味道,可惜没来得及去。”
“龙泉镇”三个字出口的瞬间,周斜清晰地看到,陈远拿着红笔正准备在画册上标注的手,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虽然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那一瞬间眼神的凝固,以及周身气息微妙的收紧,没有逃过周斜敏锐的感知。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御和……警惕。
“哦,是吗。”陈远的回应平淡得近乎敷衍,他迅速收回手,将红笔放回笔筒,“那边……是有些老建筑。”他不再看周斜,而是转身去整理讲台上的教案,用行动结束了这场短暂的对话。
第一次接触,在对方明显的回避中戛然而止。但周斜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陈远对“龙泉镇”这个地名,有着极其敏感和抗拒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