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一出,在“玄鼎”控制区内引起了不小的反响。许多寒门子弟、退伍军士中识字者、乃至少数对现状不满的落魄士人,都跃跃欲试。这被视为一条崭新的、不看出身只论才学的晋身之阶。
然而,争论也随之而来。这一日,典制馆内,关于招生标准与教学内容的讨论,再次引发激烈交锋。
陈方等年轻官员主张:“学堂乃培养我‘玄鼎’未来栋梁之所,学员信念必须纯粹!当优先选拔那些出身贫寒、深受旧制之苦、对我道路有强烈认同的年轻人!教学内容,亦当以我‘玄鼎’核心理念、《明道篇》精义为主,务必筑牢思想根基,防止旧思想侵蚀!”
一位从幽州调来的、有多年基层经验的中年官员则反驳:“陈参事此言,未免理想。治理地方,首重实务。学员若只知理念,不通农事、不懂律法程序、不会算账调解,到了地方何以服众?何以做事?信念固然重要,然空谈误国!学堂当以传授实用技艺、处理实际问题之能为主。至于理念,可在实践中逐步体会、巩固。”
荀恽试图调和:“二者不可偏废。学堂当以‘明道、笃行’为训。既要讲清我‘玄鼎’为何而立、与前代有何不同,亦要教会学员具体做事的方法。课程设置,需二者兼顾。招生亦不可唯出身论,需考察其心性、悟性与务实之志。”
徐庶点头:“元亮(荀恽)所言甚是。然具体尺度如何把握?讲授‘玄鼎’理念时,是否应涉及对前代制度之批判?批判至何种程度?讲授实务时,是否可借鉴前代某些有效之法?借鉴至何种程度?此皆需细究。”
潘濬则更关注现实:“首期百人,来自各地,背景各异,想法必然不同。学堂管理、思想引导至关重要。需有德才兼备、信念坚定之师长,日夜熏陶,及时纠偏。更需有严格之考核与淘汰机制,确保出炉之人,皆为我所用之材。”
讨论持续,一时难以达成完全一致。张明远得知后,只批了一句话:“大道至简,实干为要。学堂可试,章程可调。首要者,选出能做事、愿做事之人,在实践中锤炼、甄别。”
他给出了方向,却将具体操作的难题留给了荀恽等人。这条培育新式人才的道路,注定充满探索与争议。
司马懿的“稽查”新政,在并、幽边境迅速展开。曹魏的边关税卡骤然加强,对往来商队,尤其是携带铁器、布匹、药材等“玄鼎”特产或前往“玄鼎”控制区的商队,课以重税,百般刁难,甚至以“夹带违禁”为名,公然没收货物。
一时间,边境商贸几乎停滞。往日熙攘的商道变得冷清,依靠边境贸易为生的民户、脚夫怨声载道。一些胆大的商人试图贿赂税吏,或绕行险峻小路,但往往被巡边骑兵抓获,货物尽没,人亦下狱。
消息传回逐鹿,外务司和负责商贸的官员大为光火。这不仅断了“玄鼎”一项重要的财源和物资输入渠道,更严重影响了边境地区的民生与稳定。
“司马懿这是要经济封锁,困死我们!”有官员愤然道,“当予以严厉反击!我们的边军也可扣押曹魏商队,提高关税!”
徐庶却道:“经济封锁是双刃剑,他伤我,亦自伤。并、幽边境诸多曹魏军镇、百姓,亦依赖商旅互通有无。当下可先通过民间渠道,散播消息,揭露其‘稽查’实为抢掠,列举其税吏贪婪枉法之事例,激化其内部矛盾。同时,令我方商人暂时收缩,寻找新的贸易路线(如加强辽东与江东贸易,或尝试打通与凉州羌部的通道)。至于军事反击……需慎之,勿落人口实。”
张明远采纳了徐庶的建议,暂不进行对等的军事化反制,而是以舆论和调整贸易路线为主。但他也密令边境驻军,加强对走私路线的保护和引导,并对曹魏税卡进行隐蔽的侦察,收集其暴行证据,以备后用。
司马懿的铁腕“稽查”,固然给“玄鼎”造成了麻烦,也在曹魏边境积累了越来越多的民怨。这怨气,暂时被强权压制,却像地下的炭火,默默燃烧着。
汉中,魏延的请战书再一次被蒋琬温和而坚定地驳回。这一次,魏延没有在公堂上争执,而是秘密召集了几名心腹将领,在自己的府邸中议事。
“蒋公琰(蒋琬)畏敌如虎,只知守成,不知进取!长此以往,我军锐气尽失,北伐大业何日可成?”魏延灌下一口酒,将酒碗重重顿在案上,虎目圆睁,“丞相在时,尚能纳我之言,用我之勇。如今……哼!”
一名年轻部将激昂道:“将军!既然中枢不允,何不效法古之名将,相机而行?今春曹魏忙于应对北虏,西线空虚。将军可领本部精兵,出祁山,攻其不备!只要取得一场大胜,擒杀曹真、张合辈,届时大势在我,蒋公琰又有何话说?”
另一名较为持重的将领迟疑道:“将军,此乃擅起边衅,违抗中枢之令,恐……恐有不妥。若胜,或可功过相抵;若败,则……”
“败?”魏延嗤笑,“我魏文长自随先帝、丞相征战以来,何曾惧败?曹真、张合,老迈之辈,何足道哉!只需精兵一万,出奇不意,必能建功!”他被压抑已久的野心与建功立业的渴望,在酒精和心腹的怂恿下,急剧膨胀。
他并未当场决定,但一颗危险的种子已经埋下。他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让他“合情合理”出兵的借口。
而在成都,蒋琬并非对魏延的动向毫无察觉。他接到了汉中监察官员的密报,提及魏延近日频繁与部将密会,言辞间多有不忿。蒋琬召来费祎商议。
“文长刚烈,久抑必生变。”蒋琬忧心忡忡,“然若强行压制,或激其反。文伟,你有何策?”
费祎沉吟道:“可明升暗降,或分其权柄。奏请陛下,加魏延车骑将军(虚衔),却将其所部分调一部至王平麾下协防武都,再调一部至成都附近驻防。同时,以劳军为名,遣使厚赐魏延及其部将,多加抚慰。再密令王平、张嶷,严加戒备,非有丞相府或陛下明令,不得擅自与魏延所部联动。”
这是典型的制衡之术,既要安抚,又要分割其直属力量,并让其他将领对其形成牵制。蒋琬点头同意,立即着手安排。然而,这种基于权术的制衡,能否真正消除魏延心中的块垒,还是反而会加速其走向极端?
播种的季节,各方都在自己的田地里撒下希望的种子,同时也埋下了可能长成荆棘的隐患。朔方的铁蹄踏碎了部分春苗,逐鹿的学堂在争论中奠基,洛阳的铁腕扼住了商道也积累了怨气,汉中的将星在压抑中闪烁危险的光芒。成长从来伴随阵痛,而通向未来的道路,注定布满播种时未曾预见的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