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边境,司马懿“稽查”新政引发的民怨,如同不断加压的锅炉,终于到达了临界点。这一日,雁门郡某处税卡,税吏再次以“夹带违禁铁器”为名,欲将一支从“玄鼎”控制区贩运皮货、药材归来的中型商队货物全部没收。商队首领苦苦哀求,愿意缴纳数倍罚金,税吏却勒索无度,双方发生激烈口角。冲突中,税吏失手(抑或故意?)将商队首领的一名年轻伙计推下马,伙计头部撞上石头,当场身亡。
血案的发生,点燃了积压已久的怒火。商队众人及周围被滞留的商旅、脚夫百余人,群情激愤,围住税卡,要求严惩凶手。消息迅速传开,附近依靠商道生计的村民、手工业者也纷纷加入,人群越聚越多,达数百之众。他们堵塞道路,冲击税卡,与闻讯赶来的郡兵发生推搡冲突,场面几近失控。
消息以最快速度报至晋阳(并州刺史治所)和洛阳。梁习正为边境“猎狼队”的袭扰焦头烂额,又闻后方民变,气得暴跳如雷,立即派兵弹压,并下令将为首“闹事”的商旅全部下狱,以“煽动暴乱、冲击官府”论处。
司马懿在洛阳接到急报,面色阴沉。他料到“稽查”会引发不满,却没想到会激化到如此地步,还偏偏发生在并州这个紧要关口。
“太尉,是否……暂缓稽查,以平民愤?”卢毓试探着问。
“不可。”司马懿断然否定,“此刻退让,则前功尽弃,且示敌以弱。民变必须镇压,首恶必须严惩,以儆效尤!然,亦需给百姓一个交代。”他迅速下令,“令梁习,即刻将肇事税吏及其直属上官锁拿,公开审理,若查实贪暴枉法、激起民变,立斩不赦!其家产抄没,部分用于抚恤死者家属。对参与闹事之商民,首领者重惩,胁从者惩戒后释放。同时,张贴安民告示,言明‘稽查’乃为国策,旨在防遏敌资,然绝不许官吏借机勒索害民,违者严惩不贷!另,从洛阳拨发部分粮帛,赈济雁门郡因商路断绝而困苦之民户。”
一手高举屠刀,镇压反抗,惩办几个“替罪羊”以平民愤;一手稍施小惠,缓和矛盾,重申“政策本意是好的”。这是典型的司马懿式手腕,冷酷而有效。暴乱被迅速平息,为首的几个商贾被处决或流放,肇事税吏及上司人头落地。边境暂时恢复了秩序,但商路依旧冷清,民间的怨气并未真正消散,只是被恐惧和暂时的抚慰压制了下去,转化为更深的沉默与离心。
汉中,魏延苦苦等待的“借口”,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骤然降临。
来自武都前线王平的一封紧急军报,送到了蒋琬和魏延的案头:曹魏雍州刺史郭淮,遣骁将费曜,引精兵五千,自天水出发,突然西进,深入羌地,击败了数个与蜀汉关系密切的羌人部落,掳掠人口牲畜,并扬言将“清理”陇西诸羌,断绝蜀汉外援,兵锋隐隐威胁武都侧翼!
王平在军报中分析,郭淮此举,一为震慑陇西羌氐,巩固曹魏对羌地的控制;二为打击蜀汉在羌人中的威望;三也可能是在为下一步进犯武都、阴平做准备。他请求中枢速派援军,加强武都防御,并设法救援被攻击的羌部。
这消息对于蒋琬而言,是严峻的边防挑战。但对于魏延,却不啻为一声惊雷,一个绝佳的“借口”!
他立刻再次求见蒋琬,这一次,他不再请求全面出击,而是提出了一个“有限而必要”的作战计划:“蒋公!郭淮遣费耀西侵羌地,掳我盟友,胁我侧翼,武都危殆!此非末将好战,实是曹贼欺人太甚!末将请命,率本部精兵八千,出祁山,北上佯攻上邽(今甘肃天水),牵制郭淮主力,使其无法全力西顾。如此,既可解武都、羌地之危,亦可打乱曹魏部署,彰显我大汉军威!此乃自卫反击,合情合理,望蒋公允准!”
这个计划,比之前直捣关中的方案显得“克制”了许多,目标限定为“牵制解围”,且与王平的求援呼应,显得师出有名。
蒋琬与费祎、董允等人紧急商议。费祎认为,魏延此请,虽仍有冒险成分,但相较于其此前计划,已属务实。且武都、羌地之危确实存在,若置之不理,恐失羌心,动摇边防。不如准其所请,但需严令其以“牵制”为限,不得浪战,不得深入,并令王平、张嶷加紧戒备,随时策应。
蒋琬权衡再三,深知若再驳回,恐彻底激怒魏延,且于边防不利。最终,他勉强同意,但附加了严格条件:魏延所部,出境不得过百里,接战以击退敌军、解除羌地威胁为度,不得贪功冒进,限期一月,无论战果如何,必须回师。同时,令杨仪总督后勤粮草,实则也有监视之意。
魏延得到准许,心中大喜,面上却郑重领命。他不在乎什么“百里之限”、“一月之期”,只要大军出了汉中,上了战场,很多事情,就由不得蒋琬在千里之外遥控了!他立刻回营点兵,筹备粮草,准备北上。那颗被压抑已久的、渴望建立不世功业的野心,如同得到春雨滋润的野草,疯狂滋长起来。
萌发的春芽中,有“政事学堂”选拔出的新苗,有朔方田地里顽强生长的麦苗,也有魏延心中那株危险的“功业之芽”。而在更隐蔽的角落,那个消失已久的“乔五爷”,或许也正像地下的毒草根茎,在无人察觉的黑暗中,悄然延伸着新的触须。春天的生机与危机,总是相伴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