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啸深吸一口气,将匕首反握,身体压到最低,像一只准备扑击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滑入那片充满死亡气息的瓦砾迷宫。苏玉倾被他紧紧护在身侧,几乎是被他夹着前进。老王拖着老陈,小玲紧随其后,每个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沙沙…沙沙…”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粘稠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如同内脏腐败般的恶臭。
他们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堆巨大的混凝土块,何啸突然停下,猛地将苏玉倾的头按低,自己也伏了下去。后面的人立刻照做。
就在他们前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一个巨大的、由建筑垃圾和某种暗红色粘稠分泌物构成的“巢穴”依附在一面倾斜的承重墙上。巢穴的入口处,一个难以名状的怪物正缓缓蠕动而出!
那东西像是一条放大了千百倍的、腐烂的巨型蚯蚓,直径足有水桶粗,长度超过五米!它的体表覆盖着一层不断分泌粘液的、半透明的暗红色肉质薄膜,薄膜下隐约可见扭曲蠕动的血管和灰白色的、类似骨骼的支撑结构。它没有明显的头部,前端裂开一个圆形的口器,里面布满了几圈不断旋转的、细密的黑色利齿!无数短小的、同样布满粘液的肉质触须在它的身体两侧和口器周围蠕动,探索着地面。
它似乎刚从巢穴里出来,庞大的身躯缓慢地滑过布满碎石和金属碎片的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和粘液被挤压的“噗叽”声。它经过的地方,留下一条亮晶晶的、散发着恶臭的粘液痕迹。
“呕…”小玲死死捂住嘴,胃里翻江倒海。老王也是脸色发青。老陈直接吓尿了裤子,腥臊味弥漫开来,幸好被浓烈的腐臭掩盖。
何啸眼神冰冷,肌肉紧绷。他估算着距离和速度。这东西看起来笨重,但谁知道它感知如何?攻击速度如何?硬闯风险太大。他看了看四周,目光锁定在怪物巢穴上方,几根斜插下来的、摇摇欲坠的巨大工字钢梁。
“等它过去。”何啸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道,手指悄悄指向那几根钢梁。苏玉倾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微微点头,手指下意识地按在小腹的罗盘碎片上,似乎在极力压制其可能引发的共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无比煎熬。那巨型蠕虫般的怪物缓慢地爬行着,方向正好偏离他们藏身的位置。它的粘稠身体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就在它庞大的身躯即将完全经过那片区域,尾巴快要离开钢梁正下方时——
“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是老王脚下不小心踩碎了一块松动的混凝土块!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废墟中却异常清晰!
那缓慢蠕动的怪物猛地一滞!前端那布满利齿的口器瞬间转向他们藏身的方向!无数短小的触须疯狂舞动起来!
“跑!!!”何啸暴吼一声,不再隐藏!他猛地将苏玉倾往前一推,同时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那几根摇摇欲坠的钢梁!他手中的青铜匕首带着全身的力量,狠狠劈砍在其中一根钢梁与下方扭曲支架的连接处!
“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那根本就严重锈蚀、承重结构被破坏的钢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连接处瞬间崩裂!
“嘎吱——轰隆!!!”
一根巨大的、沉重的工字钢梁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下方刚刚转过头来的怪物狠狠砸落!
“噗嗤——!!!”
沉重的钢梁如同天神之锤,精准地砸在巨型蠕虫那布满粘液的身躯中段!恐怖的重量加上下坠的动能,瞬间将它的身体砸得血肉横飞!粘稠的暗红色体液、碎裂的内脏和灰白的骨片如同喷泉般爆射开来!那怪物发出一声尖利到非人、如同无数指甲刮过玻璃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扭曲、抽搐,被死死钉在了地面上!
“走!”何啸看都没看结果,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腥臭粘液,一把拉起被推开的苏玉倾,朝着前方被怪物堵住、此刻因怪物垂死挣扎而暂时露出的缝隙亡命冲去!
老王反应也是极快,在何啸冲出去的同时,他就拽着吓傻了的老陈连滚带爬地跟上,小玲更是尖叫着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紧紧跟在老王身后。
他们几乎是踩着那怪物垂死抽搐、喷溅着污血的残躯冲过了这片死亡区域!浓烈的恶臭和血腥味几乎将他们熏晕。老陈在经过时,脚下一滑,直接摔倒在怪物喷溅出的粘液和内脏混合物里,发出一声惊恐的干呕。老王骂了一句,几乎是把他从污秽里拖出来的。
冲出这片区域,前方相对开阔了一些,是一条被废墟挤压得只剩狭窄通道的背街。何啸没有丝毫停顿,继续狂奔。直到跑出近千米,确认身后没有追来的“沙沙”声,只有远处体育场方向隐约传来的恐怖轰鸣时,他才猛地靠在一堵相对完整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起来。
其他人也纷纷瘫倒在地,如同离水的鱼,贪婪地呼吸着相对“干净”的空气,脸上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心悸和后怕。老王扶着墙干呕。小玲抱着帆布包瑟瑟发抖。老陈则瘫在墙角,眼神呆滞,裤裆一片湿冷,身上还沾满了怪物的污秽。
苏玉倾靠着墙滑坐在地,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腹部的罗盘碎片终于渐渐平息下去,但剧烈的奔跑和惊吓让她几乎虚脱。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绑着的小熊,仿佛在确认什么。
何啸喘息稍定,冰冷的目光扫过瘫倒的三人,最后落在老王身上:“你,叫什么?”
老王一愣,连忙回答:“王…王金柱!以前是修车的!大家都叫我老金!”
“他呢?”何啸指向瘫软的老陈。
“陈…陈明!是个会计…”老金赶紧说。
“她?”
“林晓玲…大学生…”小玲抱着包,怯生生地回答。
何啸的目光在林晓玲怀里的帆布包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他走到老金面前,伸出手,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扳手。”
老金看着何啸伸出的手,又看了看对方腰间那把沾着怪物粘液的青铜匕首,心里猛地一紧。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拒绝,下一秒那匕首就会捅进自己肚子。他咽了口唾沫,没有丝毫犹豫,把手里那把沾着泥污和汗水的锈迹斑斑的扳手递了过去。
何啸掂量了一下扳手,还算趁手。他随手将扳手别在自己后腰,又看向老金:“看着他(陈明),别让他再弄出动静。再有一次,”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冷酷,“我亲自动手。”
老金打了个寒颤,用力点头:“明白!何…何哥!”他立刻走到瘫软的陈明身边,低声呵斥着什么。
何啸不再理会他们,走到苏玉倾身边蹲下。他拧开腰间一个从之前暴徒身上搜刮来的、只剩小半壶的水壶,递到她嘴边。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暴。
苏玉倾没说话,就着他的手,小口而急促地喝了几口水,干裂的嘴唇才恢复一点血色。她抬头看向何啸,眼神复杂,有疲惫,有隐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何啸刚才推她那一下,不是抛弃,而是把她推离了钢梁砸落的中心点。在最混乱的时刻,他依旧下意识地做了这个动作。
何啸收回水壶,自己也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水刺激着喉咙。他看向这片废墟更深处,铅灰色的天空压在残破的楼宇之上,如同巨大的棺盖。体育场的方向,那灭世的嘶吼并未停歇,反而似乎更加狂暴了。
“休息五分钟。”何啸的声音打破了死寂,“然后继续走。找能过夜的地方。”他的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老金、瘫软的陈明、抱着包的小玲,最后落在苏玉倾苍白的脸上。
这支由恐惧、暴戾、绝望和一丝扭曲的求生本能强行粘合在一起的队伍,在这座巨大的、规则扭曲的废墟熔炉里,刚刚完成了第一次残酷的磨合。前方的路,只会更加黑暗。
何啸握紧了手中的青铜匕首,那温热的震颤感再次传来,仿佛在应和着远方那灭世存在的咆哮,也仿佛在低语着某种未知的、更加深邃的黑暗。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没有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原。
活下去,无论变成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