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啸打着手电,凑近那条被撬开的缝隙,强忍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往水箱底部照去。
手电光刺破浑浊的水体,光束在漂浮的腐殖质间艰难穿行,最终落在了水箱底部厚厚的淤泥和沉淀物上。
然后,何啸的动作顿住了。
光柱清晰地照出了淤泥中的景象——
一副扭曲的、被水浸泡得发白膨胀的人类骸骨。
骸骨呈蜷缩状,被厚厚的淤泥和腐烂的水草半掩埋着,它身上的衣物早已烂成了布条,颜色难辨。最引人注目的是两点:
1.骸骨的臂骨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死死地搂抱着一个银白色、印着红十字标志的金属箱子。箱子不大,密封性看起来极好,虽然表面布满了水垢和锈迹,但整体完好无损,没有被打开的痕迹,箱子上模糊的字迹隐约可辨:“急救抗生素-无菌密封”。
2.在骸骨扭曲的颈椎骨上,缠绕着一根同样被腐蚀得发黑的细金属链。链子末端,挂着一个塑料制成的、巴掌大小的证件牌。证件牌上,一个模糊褪色、但笑容温和的男人照片下方,印着几行还能辨认的字:
“中心医院志愿者”
“姓名:张为民”
“编号:V-0739”
“互助奉献,共克时艰”
0739,正是老陈呓语中反复提到的密码数字。
空气仿佛凝固了,恶臭的水腥气混合着骸骨带来的死亡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手电光柱下,那具至死守护着药品箱的骸骨,和它颈上那张写着“互助奉献”的证件,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又无比讽刺的末日画卷。
老金看着那箱抗生素,又看看证件牌,张大了嘴巴,眼神复杂。小玲也捂住了嘴,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容温和的男人,又看看他扭曲的骸骨,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惊和悲哀。
苏玉倾默默地看着,手依旧按着小腹,罗盘碎片传来的刺痛感似乎被眼前景象带来的沉重感暂时压了下去。她的眼神在药品箱和志愿者证件之间扫过,最后落在何啸冰冷的侧脸上。
何啸盯着水底那副骸骨,看了足足十几秒。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深得像寒潭,映着手电冰冷的光。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对这位“互助志愿者”的丝毫敬意或怜悯。
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然后,他动了。
他蹲下身,毫不犹豫地将手伸进那条缝隙,探入冰冷腥臭的污水中,污水瞬间淹没到他的肘部。
“何哥!小心…”老金下意识地想提醒水脏。
何啸充耳不闻,他的手在水下精准地抓住那个银白色的抗生素箱,用力一扯。箱子被骸骨抱得很紧,他用了些力气才将其从淤泥和骸骨的怀抱中硬生生拽了出来,带起一片污浊的水花和腐烂的杂质。
银白色的箱子滴落着腥臭的污水,落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紧接着,何啸的手再次探入水中,这次目标是骸骨颈上那条金属链,他粗暴地抓住链条,用力一扯。
“咔嚓”一声轻响,腐朽的颈椎骨被扯断,连着证件牌的金属链被他攥在了手里。
何啸站起身,将滴着污水的抗生素箱和那条连着证件牌的金属链随手扔在脚边,他看都没看那写着“互助奉献”的证件牌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被撬开缝隙、依旧在缓慢渗出污水的挡板上。然后,在所有人惊愕、复杂、甚至带着一丝不忍的目光注视下——
何啸抬起穿着厚重军靴的脚,对着那具半掩埋在淤泥中的骸骨位置,狠狠地踹在了厚重的金属挡板上。
“哐当!!!”
一声巨响在空旷的楼顶回荡。
挡板被踹得向内凹陷变形,巨大的冲击力搅动了水箱底部的淤泥。那具蜷缩的骸骨被这股力量彻底震散、搅碎,浑浊的水体瞬间被搅动得更加污秽,断裂的骨骼碎片和腐烂的杂质翻滚着,彻底与淤泥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
做完这一切,何啸才收回脚,靴子边缘沾满了恶心的污物。他面无表情,仿佛只是踢开了一块碍眼的石头。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个滴着污水的银白色抗生素箱,又用脚随意地将那根连着证件牌的金属链踢到一边的污水坑里,让那张写着“互助奉献”的证件牌浸泡在污秽之中。
做完这一切,何啸才抬起头,冰冷的目光扫过呆若木鸡的老金、眼中含泪的小玲,以及神色复杂的苏玉倾。他的声音嘶哑、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温情和幻想的、金属般的冷酷,清晰地回荡在充满恶臭的楼顶:
“看清楚了?”
“这里没有圣人。”
“只有肥料。”
他的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老金看着污水坑里浸泡的证件牌,又看看何啸手中那个沾满污迹的抗生素箱,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低下了头。小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把怀里的破包抱得更紧。苏玉倾看着何啸,看着他那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走到那个被踹变形的挡板前,看着里面翻滚的污浊泥水。
何啸不再理会众人,他走到水箱断裂的那根出水管前,看着锈蚀的断口,又抬头看了看巨大的水箱。
“老金,”他命令道,“找东西,接点水下来。”
“啊?何哥,这水…”老金看着那浑浊腥臭的污水,一脸为难。
“不是喝。”何啸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瞥了一眼角落里沉默的净水器,“给那台机器‘尝尝’。”
他的目光转向苏玉倾:“你说它需要‘激活’…这就是‘环境’。”
苏玉倾看着水箱中断口处缓缓渗出的、混合着腐殖质的暗绿色液体,又看了看那台银灰色的净水器。罗盘碎片传来一阵微弱的悸动,不再是刺痛,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或者说,饥渴?
她沉默地点了点头。
老金找来一个还算完好的塑料桶,忍着恶心,放在断口下方。粘稠腥臭的污水,一滴、两滴…缓慢地滴落进桶里,发出令人心悸的“啪嗒”声。
何啸则走到那个银白色的抗生素箱旁,用匕首撬开边缘锈蚀的卡扣。箱盖打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十支密封完好的注射用抗生素玻璃瓶。透明的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弱的、象征着生存希望的光芒。
他拿起一支,冰冷的玻璃瓶身贴着他沾着污迹的手指。他看了一眼浸泡在污水坑里的志愿者证件牌,又看了看桶里不断积累的腥臭液体,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台沉默的净水器上。
药品有了,但最致命的水源问题,依旧悬而未决。而答案,似乎就在这台可能把他们带向深渊的机器里。
何啸将抗生素瓶收好,眼神再次变得冰冷而坚定。肥料也好,圣人也好,都他妈的见鬼去吧。活下去,才是唯一的规则。